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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距离 可是,靠近 ...

  •   杨奶奶热情的告别落在身后老店的灯光中,而后被喧闹的人声隔绝。
      暮色四合,云层厚厚地压下来,滤尽了天光,带来些沉闷的昏暗。街边的券洞门下,澄黄的挂灯次第亮起,在脚边的石板路上投下一个个光圈。闻辞就这样踩着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听着耳边尚未平复的心跳声,静静走在林疏雨身边。
      或许是因为那些听来有些沉重的往事,返回时,林疏雨脸上的神色淡了许多,视线也像是落在灯火难以触及的黑暗里。闻辞没有贸然打扰她此刻的出神,只是放轻了脚步,任由潮湿的晚风掠过两人之间不近不远的距离。
      “我送你回去。”林疏雨的声音轻轻响起,像夜色里弥漫的雾气。
      闻辞的目光循声落在林疏雨被灯光勾勒的侧脸上,轻微地闪烁。
      “……嗯。”她应道,声音几乎融进晚风里。
      车门关闭,将老街上残余的烟火气隔绝在外,发动机的嗡鸣蔓延在车内狭小的空间。夜色在流动的空气中无声浸染,闻辞隐约察觉到林疏雨身上逸散开来的、一触即碎的情绪,像是车内若有若无的木质香气,丝丝缕缕缠绕着感官。
      闻辞的目光像是小心翼翼的触碰,落在林疏雨抿着的唇角。
      “学姐……”
      几乎是同时,一声清脆的手机提示音突兀地响起。
      ——是邮件即将过期的提醒。
      林疏雨的目光极快地从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掠过,而后回到了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她抿起的唇角似乎绷得更紧。
      “嗯?”她应着闻辞那声未完的轻唤,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
      闻辞那些微弱的勇气像是被这声提示音骤然冲散,她抿了抿唇,那些呼之欲出的关切或疑问被不着痕迹地咽了回去,最终化作一句简单的:
      “今天……谢谢你。”
      汽车克服着惯性缓缓停下,闻辞听见林疏雨呼吸里极轻的笑音,散落在发动机的余音中。
      那笑声落在闻辞耳中,如同某种复杂而无法言明的叹息。她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其中的含义,就触碰到了对方转向自己的视线。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林疏雨看着她,眼中的笑意浅淡。
      那双黑色的眸子里似乎泛着更深沉的东西,这让闻辞有些不知所措,原本准备好的告别词句在舌尖打了个转,变得犹豫而含糊:
      “……嗯。”
      “我就不送你上去了。”林疏雨先一步错开视线,抬手解锁了车门:“早些休息。”
      凝滞的气氛随着车门的轻碰声被隔绝开来。闻辞站在车门外,透过玻璃,她看见林疏雨悬停在手机屏幕上方的手。屏幕微弱的光映亮圆润的指尖,而后又映亮林疏雨的小半张脸,闻辞从其上捕捉到了一丝难得一见的、近乎阴翳的神色。
      闻辞几乎能肯定,是这封即将过期的邮件放大了林疏雨本就低落的情绪。她终究没像上次一样主动叩响车窗,只是沉默着,想为林疏雨留下足够的私人空间。
      转身走进楼道时,闻辞的脚步停顿,最终还是回过头,目光落在车尾那两盏依旧亮着的刹车灯上——刺眼的红光落在夜色里,像某种无声的、风雨欲来的警示。
      她下意识地攥了攥手心,试图用微弱的痛感来压下那些无处安放的担忧。
      回到家中,温热的水流冲刷掉皮肤上的粘腻和疲惫。闻辞擦着头发走出浴室,窗玻璃已被骤然砸落的雨点敲打得噼啪作响。她站在窗前,心里那种类似“在意”的情绪同雨势一道逐渐变重。终于,她还是转过身,拿起了床头柜上正在充电的手机。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金属边框,她抿了抿唇,指尖悬停许久,最终还是在那个聊天界面发出了第一条文字消息:
      【外面下雨了,学姐到住处了么】
      过了两分钟,林疏雨的回复随着手机的震动到来:
      【嗯,刚到酒店。】
      闻辞的指尖顿了顿,半晌,终于打出一句:
      【学姐也要早些休息】
      林疏雨的回复简洁得一如既往:
      【好。】
      过了几秒,又一条信息跳了出来:
      【晚安,闻辞。】
      耳边似乎响起林疏雨略带疲惫的柔和低语,闻辞的手指下意识攥紧,打字也有些磕绊起来。
      【晚安】
      屏幕暗了下去,再没有新的消息亮起,闻辞也就放下手机,躺进了被子里。
      窗外的雨声如同恒定的白噪音,闻辞没这么容易入睡,于是白天有关林疏雨的一切再次涌入脑海——那个有关“立场”的吻、那首未命名的乐曲、林疏雨主动揭开的过去……以及,那条令人不安的邮件过期提醒。
      闻辞在黑暗中睁开眼。她感觉到自己正一点一点地靠近那个名为“林疏雨”的世界,慢慢触碰到了那层明亮的表面下,那些不为人知的暗流。
      可是,靠近之后呢?
      她要怎样,才能给予对方所需要的回应?是理解、倾听,还是……一种她尚未准备好、也未必有能力承担的,更紧密的关系?她真的能够成为林疏雨可以依靠的港湾,而不是需要分出心力照顾的、另一种负担吗?
      她真的能够给予对方回应么?
      纷乱的思绪被窗外的雨声染上沉沉的困意,闻辞陷在这片混沌的昏沉中,终于抵抗不住疲惫,缓缓闭上了眼睛。
      灰白的日光像浸湿的宣纸,窗外的雨则如同喷壶的水雾——这位昨夜的来客似乎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就像额间的隐痛和起伏的心绪,随着悄然流逝的白昼,愈演愈烈起来。
      今天,闻辞并没有见到林疏雨。
      薛寒一如既往地尽职尽责,整段路途除了最后的那句“闻小姐,我们到了”就再没有其他话语。封闭的车厢像移动的孤岛,隔绝了细密的雨,也将闻辞的心绪关闭在这个与林疏雨有关的狭小空间。
      闻辞打开手机,与林疏雨的聊天还停留在那句“晚安”,她无意识地收紧手指,最终还是颓然地松开,任由屏幕暗了下去。
      不要管得太宽。她这样告诫自己,试图这样筑起一道堤坝,拦住那名为“关切”的潮水。
      “闻老师——”
      此刻,沈初霁的呼唤将她从出神中拉回。闻辞猛地抬起眼,对上沈初霁那双充满好奇和热切的眼睛。女孩攥着手里的画笔:“你知道姐姐今天为什么没回来吗?”
      “她…没有告诉我。”闻辞这样回答,尽量掩下声音里淡淡的、连自己都觉得有些矫情的沉闷。
      她在心里有些自嘲地自语,或许林疏雨只是有其他事要忙,这些私人的行程,自己也没有得知的立场。
      沈初霁显然对这个答案不甚在意,或者说,她提问的初衷或许只是为了开启话题。她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麻雀,很快又叽叽喳喳地开始了单方面的“闲聊”,对象自然是眼前这位大部分时间都显得有些过分安静的家庭教师。
      “闻老师你知道吗?自从你来了之后,姐姐每天都会回来吃饭哦!比之前好几个月加起来回来的次数都多!”沈初霁挥了挥左臂,而后贴近了桌面上摊开的宣纸,一边落笔一边接着道:“今天爸爸也回来了呢,还带了好多工人叔叔,说是要把楼上的房间收拾一下……不知道要收拾什么,堆了好多箱子在外面……”
      闻辞顺着她的话语望向窗外。几名穿着明黄色雨衣的工人正忙碌着,身影在树木间影影绰绰,他们正将一些蒙着防雨布的大箱子从室内搬出,脚步声在房子内外来来回回。他们不远处的屋檐下,静静伫立着一个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这或许就是沈初霁口中的难得回家的“爸爸”。
      一闪而过的电光骤然撕裂了昏暗的空气,紧接着是滚滚而来的、沉闷压抑的雷声。沈初霁的碎碎念突然停住,像是被闪电吸引,她转头望向窗外,声音在隐约的雷声中显得格外明亮:
      “姐姐回来了!”
      闻辞的心跳仿佛快了一拍,几乎是下意识地顺着沈初霁的目光望去。
      庭院入口处,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正安静地泊在雨中。后车门推开,一把黑伞破开雨幕,撑起一方小小的干燥空间。林疏雨的身影,裹挟着潮湿的空气,正缓慢地走近。
      她径直穿过那些在雨中忙碌搬运的工人,穿过那些随意堆砌在墙边的木箱和蒙尘的家具,脚步踏在被雨水冲得发亮、倒映着灰白天光的石板路上。
      雨水顺着伞骨落在她的脚边,砸出细小的水花。
      不远处,屋檐下的男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到来,指间的烟头被轻轻掐灭,落在屋檐外淋漓的雨水中。
      林疏雨的脚步停在男人对面,与他隔着那条灰绿的石板路,她微微抬起伞檐,雨水在外套的肩头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她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神色,只有一双眸子,锐利而固执地直视着男人的双眼。
      空气凝滞成厚重的墨胶,带来令人窒息的沉闷。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水珠砸在伞面、屋顶、石板地上,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闪烁的电光照亮了两人沉默的身影,雷声轰然炸响,铺天盖地般涌来,似乎要将这场沉默的对峙生生撕裂。
      绵延不绝的雨声和隐雷中,林疏雨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原来,这就是你说的‘睹物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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