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猎》龙马精

22、守护

　　六年，对于血族来说一弹指顷；对于长生者而言，也许只是他漫长生命中的一次短暂停歇。他静静地躺在石棺里，清纯的容貌没有分毫改变。可他就这么安稳的沉睡着，任凭外界变化的翻天覆地也与他无关。

　　同伴们的石棺顶上都盘旋着一只守护女妖，只有他的这一方石棺例外。棺盖敞开着，陪坐在一旁的年轻人从石棺中拉起他的手捧在自己胸前，一遍一遍低声念着他的名字……

　　他并没有死去，只是选择了长眠。

　　“我杀死了一个托瑞多族长老，晋升应该不是问题。可能是贤士，但我希望可以是领域者，今年只有我一个人完成猎杀任务，所以越级不是不可能。你替我开心吗，小庚？”

　　石棺中那人依旧闭着双眼，始源亲吻了他的手，指尖冰凉的温度让他心灰意冷。

　　“为什么不醒过来？睁开眼看看我啊？小庚，小庚……”他几欲跳进石棺中，老管家在他身后默默显形，俯下身说：“少爷，您该出发了。”

　　“到时间了？”

　　“已经比预定时间晚了五分钟。我记得您的校长不喜欢不守时的学生。”

　　他沉吟片刻，一条腿已经跨入石棺中，又不得已收回来。塞巴斯丁为他披上风帽，他从女仆呈上的银盘中取过一杯琥珀色的酒一饮而尽，片刻后，身体出现变化。高大的骨骼逐渐收回去，变成十四五岁的少年该有的纤细体型，两道浓密黝黑的眉毛变得稀疏，明净的黑眼睛被一层浑浊之气覆盖，脸庞的骨骼平缓下去。这样一来他的容貌就没那么突出了，但跟六年前那个长相平常的小豆丁比起来还是英俊了许多，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骄傲矜持。

　　他系好风帽，临行之气又回头看了一眼，布洛赛良德风景依旧，哪怕主人不再，城堡里的灯火依然日夜亮着，这里是他永远的家。

　　他念动咒语开启时空缝隙，来到金色拱门前。一大一小两个手印清晰的印在门框上，只是与六年前相比又多了一些手印，单凭他一个是无法开启拱门的，但每次临行之气到这里留下手掌印已经成为了习惯。

　　他把手按在拱门的侧边停留了一会儿，那里微微陷进去，于是门上又多了一个巴掌印。

　　“我要回学校了，小庚哥哥，再见。”

　　封闭时光缝隙，他纵身跳入仙女湖之中，再次浮上水面的时候已然是在凡德萨学校外的大湖里。这是个极其僻静的地方，除他以外再没有其他学生发现。他刚入学的时候百无聊赖到处闲逛，在这里发现了一个隐蔽极好的山洞。许多年来，这里变成了他的秘密基地。他脱下风帽，换上象征力者的红色学生袍。手腕上的水晶球腕带闪烁不停，这是奇洛从精灵国带给他的通讯法器，用水晶的特殊磁场互相感应来传递讯息。他轻点了一下水晶球表面，奇洛暴跳如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搞这么久？还有两个就该轮你了，小子你死到哪里去了？！”

　　“路上耽搁了一下。不是还有两个吗，急什么？”

　　“马上给我过来，别以为我跟内特是评审官就会给你放水。刚才的内部评审里马尔斯说了你不少坏话，那时我升级成智者当了老师，你成了力者，咱们都把他一脚踹了，人家可是记仇到现在呢。还好阿德里克替你辩护，说实话他平时可能严一点儿，做导师还是挺合格的。”

　　“是吗？那我还得谢谢他了。”

　　奇洛在那头看不到他此刻脸上明显的厌恶表情，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上去有些吊儿郎当。奇洛只当他是年少轻狂，还耐心劝他：“别用这种口气说你自己的导师，虽然你这次升级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九十九，可没到宣布结果的那天，他就还是你的导师。”

　　“今后三年也都还是。”

　　“怎么你不准备换成盖伊吗？”

　　“何必呢？谁不都一样？”

　　他嘲讽的笑着，慢悠悠的将领口最后一枚纽扣系好。他打了个响指，一下子就从山洞瞬移到面试学生的指导室外，把倚靠在门外对着水晶球扣鼻屎的奇洛吓了一跳。

　　“靠！居然骗我！你啥时候来的？”

　　“刚到。”始源面不改色的躲过奇洛迎面一拳。他现在知道为什么这些种族拼死学习法术也只能跟血族们打个平手了，奇洛曾经让他躲闪不及的拳头就像慢镜头一样在他眼前缓缓移动，害得他甚至在躲闪时还要降低速度去配合。

　　没有韩庚的帮助，他无法压制作为血族的本性，只能靠着变身汤剂和苦艾草做成的香料隐藏容貌和气味，其他一切都只有靠伪装了。

　　“你这小子越来越坏了，说谎都不打草稿。我根本就没听见你的脚步声，刚才一定是躲在哪个墙根偷听导师们开会吧？别动歪脑筋了，没用！”

　　始源淡然一笑，刚想跟他辩解几句，就听到门里在喊他的名字。

　　“到你了，没事，轻松一点儿。”

　　奇洛匆匆忙忙的走进指导室内，绕到评审席的最后面紧挨着内特坐下，他们两个是资历最浅的教师，目前还没什么发言权。评审席最正中的那三个位置上也都还是老熟人，但阿德里克跃升到了第四席，在连续除掉五名血族长老之后他已经成为最年轻的座圣，并且很有希望在百年以内再进一步。作为他的首席学生，始源这次的晋升之路一片光明。

　　“凡德萨第五十三期学生，力者始源，你在这次的猎杀任务中杀死了托瑞多族长老隆巴顿，是这样吗？”盖伊照本宣科的念出始源上交的成果报告，然后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是的。”

　　“请上交证据。”

　　始源从鹿皮袋里取出血族长老的头颅，摆放在评审席前面的长条桌上，导师们一拥而上，对他的“成果”展开讨论。

　　“啧啧……流了这么多血，红色的，而且颈部的切口整齐，不像死后才割下头颅的。看来这孩子的报告应该是真的。”伊萨尔扶着眼镜架认真总结，他是尸伤的权威，既然他已经得出结论，其他导师也都不再质疑了。马尔斯抓着头发吱唔了半天，又扫兴地缩了回去。

　　“我早就觉得这孩子不错，血族的动作太快了，能用利剑直接杀死血族的猎人少之又少，更何况对方还是长老。孩子，你的剑能借我们看一下吗？”芙基期待的等着，始源却有些犯难。他当然是用龙之血杀死对方的，但座圣级别的导师一定都知道魔剑龙之血是梵卓族亲王之物，这样一来，他的身份就曝光了。

　　“抱歉，教授。剑被我弄丢了。当时的情况对我很不利，我被他逼到了死角迫不得已把剑丢过去，结果居然中了。杀死他之后我害怕会有他还有帮手，所以马上就撤了，没来得及找我那把剑。”

　　“哦？这么说你杀死长老其实只是侥幸？”马尔斯好容易抓住他的弱点，立刻冷嘲热讽起来。芙基脸色一沉，也露出失望之色。

　　“就算是吧，可结果不也很好吗。我记得您曾教导过我们实战中运气也是很重要的。对不对，马尔斯教授？”

　　马尔斯吃瘪，不服气的对着导师们耸了耸肩，可惜其他导师们都故意无视他脸上的不满。他们也同意始源的话，很多时候运气是站在准备万全的那一方。奇洛暗暗冲始源竖起大拇指，立刻吃到内特一个肘击。

　　“能够单枪匹马杀死长老级别的血族，力者学生中你还是第一个。我恐怕要收回你入学时后对你说的哪句话了。”盖伊露出少有的微笑，始源欣喜万分，他知道自己这回铁定晋升了。

　　“你当然得收回那句话，盖伊。格斗术，防御术，魔界史，飞行术，魔药，还有念力课，他都是A！现在他还杀死了血族长老！我不相信一个毫无天赋的孩子能做到这一点。”

　　芙基忍不住对他大声赞扬，其他导师们也都频频点头。唯有阿德里克依旧冷着一张脸，沉声说到：“面试完毕，你可以走了。”

　　始源避开他，对着芙基和伊萨尔鞠了一躬，大步走进等候室。他是最后一个接受鉴定的学生，按道理应该很快就能等到结果。等候室里一片愁云惨淡，今年挑战猎杀任务的学生只回来了三分之一，大多数学生仅仅是保住性命而已。这对于他来说是件好事，没有学生更跟他竞争头名，但对于血猎来说却是相当严重的状况，血族的力量在黑隐士销声匿迹的这几年迅速壮大，几乎将血猎们逼上绝路。

　　鉴定结果的时间比预计的长了许多，就在学生们抱怨四起的时候，等候室的门终于打开了。内特负责宣读鉴定结果，跟始源料想的一样，被迫提前毕业的学生占了一大半，剩下的大多是保留资格，等待来年继续挑战。他念完所有的名单之后，等候室里就只剩下始源一名学生了。

　　一直保持沉默的奇洛这时终于开腔，他对始源扬了扬手中的金色信封，打趣道：“猜猜结果呗，猜中有奖，猜不中今天的晚饭你请。”

　　“自然是通过了。”始源自信的站了起来。

　　“废话，再具体点儿。”

　　“恩……难道是……领域者？”

　　“哈哈，内特你说的没错，他果然猜不中。”

　　始源的心一下子又沉了下去，奇洛这个鬼家伙，贤士有什么好猜的？他不过是升了一级而已。

　　“噗哈哈哈哈！看看他的脸吧，就像是踩到大便一样！哈哈哈哈……哎呀喂不行了内特，让我笑一会儿先……”

　　内特的反应要比奇洛沉稳的多，他把信封交到始源手里，但笑不语。

　　难道是猜错了？

　　始源纳闷着，等到他拆开信封，上面那短短的一行字却让他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迟疑的看着内特：“嗯……什么意思……C-？”他又确认了一次，更加糊涂了：“还有这个信封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是金色的？中三位的鉴定书不应该是银色的吗？你们弄错了吧？”

　　奇洛笑得喘不上气，始源只好把希望都寄托在内特身上。后者一边努力扶住奇洛笑到抽搐的身体一边跟他解释：“没错。金色代表上三位的判定。C的意思是智者，-是待定。因为智者鉴定需要经过两轮测试，所以你现在的身份是智者候补了，即使下一轮没通过也是领域者。干得好，小子！”

　　“哦……”

　　始源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直到那一身水蓝色的长袍穿在他身上时，那种不真实的感觉才开始弱化。他摸着袖子上的C级徽章，嘴角不由自主上扬起来。他是凡德萨有史以来第一个拿到智者候补的学生，这是否意味着他离小庚的期望又近了一步？

　　当然，若想要替他报仇，目前的水平是远远不够的。

　　他被奇洛拉着去酒吧痛饮了一番，用奇洛的话来说，今天是人类在凡德萨的胜利日。出了两个人类智者，他就不用说了，始源这小子也是天才，那些瞧不起他们的高贵种族应该滚蛋了。全然无视旁边还坐着一个精灵族王子，最后的结果当然是被内特灌醉，在学生们的围观之下被扒到只剩一条内裤，麻利的扛走。

　　每次所谓狂欢都是以闹剧的方式结束，始源早就习惯了。他在凡德萨养成了许多习惯，比如在酒醉之后，去那个地方讨一杯茶喝。

　　教师宿舍的阁楼依然亮着灯，门没有锁，他轻轻一推，便看见了屋里人宁静的剪影。他放下手中书本站起身来，温柔的笑道：“可算来了。”

　　“嗯。”

　　始源靠在门边揉着额心，那人快步过来，搀着他往屋里走。

　　“你喝酒了？”

　　“嗯……奇洛他们要我请客……多喝了几杯。”他随意的甩掉靴子倒进床里，也顾不得那人嫌弃了，他头疼得厉害，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老师……水……”

　　清香的茶水送到嘴边，温热甘甜，让他顿时舒爽了许多。

　　“傻孩子，总是爱逞强。”

　　“嗯……老师，我今天……高兴……”他一边解释一边扯着长袍给自己扇风，那人替他换上睡袍，指尖的触感无比熟悉，让他再一次产生了错觉。他立刻捉住那人的手，胡乱喊着：“小庚……小庚……”

　　“又开始了，我不是他。”

　　“我……我……已经是智者了。虽然现在是候补，可马上……马上……”

　　“我已经听说了，恭喜你。”
　　那只手从胸口移到他的脸上，轻轻拨弄他卷曲的黑发。他觉得无比舒服，醉意消了一大半，只觉得昏昏欲睡。

　　“我很厉害……很厉害……”

　　“嗯，进步了很多。”

　　“以后你再也不用保护我了，让我来……来保护你……”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去，片刻之后进入了梦乡。那人盯着他的睡颜看了许久，心满意足的熄灭灯火。他和衣躺在始源身边，没多久也睡着了。

　　真奇怪，只要身边有他陪着，总能睡得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