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龙凤庄园(八) ...

  •   盲目地走着,我和老戴已然筋疲力竭,本来只是抱着试试的态度“到此一游”,没想到我作为一个纯正的“唯物主义者”的身份就在今天被打破了,我抬头望天,似乎这就是老天爷对于无知的我的惩罚,一片白色映入眼帘。

      鹅毛大雪从漆黑的夜空中飘落下来,落在我的肩膀上、头发上、手背上。冰凉,真实,一片一片,密得如同有人在头顶上撕枕头。

      我仰着头,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十月。这是十月。来的时候我还穿着短袖,路上老戴还骂天气闷得像个蒸笼。现在雪落在碎石地上,落在荒草丛里,落在我们身后那个黑洞洞的地窖口上,已经开始积起来了。

      “晓龙……”老戴搓着胳膊,嘴唇发紫,“怎么……怎么下雪了?”

      “嗝——”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先打了个嗝。这个嗝比之前任何一个都响,在空旷的荒野里炸开,像一记闷雷。老戴被吓得一哆嗦,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温度开始往下掉。那种冷来得毫无道理,好似冷柜门打开了,冷气从四面八方往我们身上灌。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浓得像烟。我手指头先是发麻,接着开始疼,像有针在扎。老戴本来就只穿了件薄夹克,冻得整个人蜷缩起来,牙齿打得咔咔响,比刚才在地窖里还冷上十倍。

      “走……快走……”我咬着牙往前迈步,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地上的雪已经没过了鞋面,按这速度,再站一会儿就得没到脚踝。

      老戴跟在我后面,两条腿抖得迈不开步子,走了没两步,脚下一滑,“啪”地摔在了雪地里。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扯着嘴角笑了一声,声音冻得发颤:“你他妈……路都走不稳了?”

      老戴没回嘴。他趴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就在他的手刚撑住地面的那一瞬间——

      “啊——!!!”

      那声嚎叫撕开了整片旷野,震得我耳膜生疼。那声音里带着某种原始的、纯粹的恐惧,像一只被活活剥皮的野兽发出来的。我看见老戴整个人猛地向后一抽,两只手死死地抠进雪地里,指甲翻起来都顾不上,然后他的身体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猛地拽了出去。

      他在雪地上被拖行,整个人仰面朝天,后脑勺磕在碎石上,发出一连串闷响。他的双手疯狂地挥动着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但雪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他十根手指划出来的五道长长的沟痕。手电筒从他怀里摔出来,在雪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一旁,光柱歪斜地照着夜空。

      “老戴!!!”

      我拔腿就追,脚底在雪地上打了两个滑,差点也摔了。老戴的身体在雪地上被拖得飞快,像一条被钩住的鱼,他的尖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细,最后变成了一声拖得极长的哀嚎,然后消失在雪幕里。

      我操。我操。我操你妈的。

      我不知道自己骂了多少句脏话,嗓子眼里全是铁锈味。我拼了命地追,肺里像着了火,腿上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裤腿。就在我快要追到老戴消失的方向时——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钳住了我的双脚。

      像是一双手,从地底下伸出来,十根手指铁箍一样箍住了我的脚踝。那股力量往后一拽,我整个人腾空而起,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背着地,脊椎撞在碎石上,疼得我眼前一白。

      “我操你妈!!!”

      我尖叫着,挣扎着,双手疯狂地刨着地面,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那股力量拖着我往后拽,我的身体在地上飞速滑行,背部、手臂、腿,所有与地面接触的地方都在被粗粝的碎石和冻硬的土块打磨。衣服先破了,然后是皮,然后是肉。我感觉到后腰火辣辣地疼,感觉到手臂内侧被碎石划开了一道长口子,感觉到左腿的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直播间还在开着。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支架上掉了下来,被我紧紧握在手心,镜头时而对着漆黑的天空,时而对着飞速后退的地面,画面糊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弹幕已经彻底疯了,满屏的感叹号和问号,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报警,有人刷了上百个“主播撑住”。

      我管不了那些了。我拼命抬头往前看,雪幕中,一个影子正在拖着我前进。

      那个“人”披麻戴孝,一身白布,白得比雪还扎眼。白布从头顶一直垂到脚面,看不到脸,看不到手,看不到任何皮肤。它就在前面,像一截会走路的白布,而我的脚踝处,隔着袜子我都能感觉到冰凉的、瘦骨嶙峋的手指,每一根都像铁钉一样嵌进肉里。

      “你他妈……什么东西……”

      我咬着牙骂出来,声音已经被拖得断断续续,嘴里灌满了冷风和雪粒。

      就在这时,那股力量忽然消失了。

      我的身体因为惯性在地上又滚了两圈才停下来。雪灌进我的衣领、袖口、鞋子里,冰得我整个人弹了一下。我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肺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等我终于撑着胳膊抬起头,那个白布“人”已经不在了。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就剩下我拖出来的那条长长的血痕。

      前面三米远的地方,趴着一个人。

      “老戴!”

      我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把他翻过来。老戴的脸白得像纸,额角磕破了,血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已经冻成了一条暗红色的冰溜子。他的夹克从背后整个被磨烂了,里面的T恤也破了,露出一片血肉模糊的后背。两只手的手心全是翻起来的皮肉,十根手指上没一根好指甲。

      但他的胸口还在起伏,还在喘气。

      “老戴!老戴你醒醒!”我拍他的脸,他没反应。我把他拽起来,背到自己肩上,他死沉死沉,我两条腿也在抖,差点又摔回去。但我咬着牙站住了,因为我抬头的时候看见了前面的路。

      碎石路。那条我们来时的碎石路。路边有一块路牌,上面写着“龙凤岗子路”,箭头指着前方。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信号栏满了。定位亮了。弹幕重新开始滚动,正常得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老铁们……今晚先到这儿。”我对着镜头喘着气,嗓子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出了点……意外。明天……明天再说。”

      我按下了结束直播。

      背着老戴走了大概两百米,我们就到了停车的地方。我那辆破面包车还停在路边,车顶上积了一层薄雪。我把老戴塞进副驾驶,自己爬上驾驶座,手抖得钥匙插了五次才插进去。引擎打着了,暖风开到了最大,我把油门踩到底,面包车在雪地里打着滑冲了出去。

      后视镜里,龙凤庄园越来越小,最后被雪幕彻底吞没。老戴在后座昏迷着,偶尔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呻吟。我攥着方向盘的手还在抖,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

      后视镜里,我看见自己的脸。苍白的,沾着泥和血的,左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我眨了眨眼,看见自己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暗红色。

      “嗝——”

      我猛地踩下刹车。但什么都没有发生。窗外的雪还在下,暖风呼呼地吹着,收音机里忽然自己响了起来,沙沙的电流声里,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在唱着什么东西。

      我伸手把它关了。

      然后我重新踩下油门,往市区的方向开去。临走前,我再次看了一眼后视镜,一群“人”站在庄园门口,朝着我齐齐挥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