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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龙凤庄园后记 从龙凤 ...

  •   从龙凤庄园回来后的第三天,我彻底起不来床了。

      三十九度五的高烧烫得我满嘴胡话。梦里全是那副对联,“座上昔年客,且住为佳”,红纸黑字在眼前转圈,越转越快,变成两个血红的漩涡。我被吸进去,掉进一口锅里,锅里煮着那颗烂掉的人头张嘴对我笑,牙齿缝里塞着碎肉。我想跑,可脚踝上缠着一双白布裹着的手。

      醒来的时候浑身湿透,被单能拧出水。手臂上、背上、腿上的擦伤全部发了炎,伤口边缘红肿发亮,有些地方结了黄白色的脓痂,一碰就钻心地疼。膝盖肿得跟馒头一样,弯都弯不了。我趴在床上,连翻身都费劲,手机就在枕头边上,电量只剩百分之三,我连充电的力气都没有。

      就这样在家瘫了整整四天。前三天全靠外卖和退烧药撑着,第四天实在扛不住了,叫了辆网约车去了社区医院。医生给我清创的时候我差点把牙咬碎,双氧水浇在伤口上,白沫子翻起来,疼得我眼泪直飙。医生问怎么弄的,我说骑车摔沟里了。医生看了我一眼,没追问,开了消炎药和退烧针,让我回去躺着。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我接到了老戴媳妇的电话。

      “张晓龙你还是人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尖利刺耳,带着哭腔,“老戴到现在还没醒!医生说查不出原因,脑CT做了三遍,啥毛病没有,就是不醒!你把他带出去搞什么直播,搞成这个样子,你赔得起吗你?”

      我没说话。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还有,”她压低声音,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诡异,“他额头上……长了个东西。黑乎乎的,像块胎记,可老戴从来没有胎记。医生也说不清是什么,做了皮肤活检,结果明天出来。张晓龙,我告诉你,老戴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电话挂了。我站在医院门口,头顶的太阳明晃晃的,晒得柏油路都在冒热气,可我浑身发冷。老戴额头上冒出了东西。黑色的。我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那天他被拖走时后脑勺磕在碎石上的画面。还有他背上的黑手印。地窖里那些符文。坛子上的封符。

      我打了一个嗝。

      住院费是我垫付的。老戴媳妇说家里拿不出钱,语气理直气壮。我没争辩,刷了信用卡,把老戴的住院押金和这几天的治疗费全交了。前后加起来小两万。交完钱从医院出来,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手抖得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点着。烟抽到一半,手机震了两声。

      是直播平台的结算通知。

      我打开看了一眼,以为自己烧糊涂了。龙凤庄园那一场直播,除去平台分成和税,净利润九千八百四十七块三毛。还不算观众私下打赏到微信的那部分——AAA建材盛总后来单独加了我微信,直接转了两千过来,说“买个护身符戴戴”。加起来一万多。一万多。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打开了后台数据。粉丝从原来的两百多涨到了九百七十三个,还在涨。各大短视频平台上,有人把我直播的录屏剪成了切片,配着恐怖音乐和字幕,“沈阳龙凤庄园真实闹鬼现场”“主播被鬼拖行全程实录”“地窖坛子爆炸瞬间”之类的标题满天飞。最高的一条播放量破了五十万,评论区吵成一片,有人说假的有人说太真了,还有人把我以前发的那些无聊视频翻出来考古。有粉丝建了QQ群,群名叫“龙哥探险后援团”,群公告写着“跟着龙哥走,阿飘全都有”。我刷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嗓子不堵了。

      穷鬼比真鬼可怕。这话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一万块,够我交三个月房租,够我还信用卡最低还款,够我吃一个月的饱饭。而我只用了一晚上。虽然那一晚上差点把命搭进去。但我还活着,对吧?我还活着,而且挣到钱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住了,像野草一样疯长。

      但有一件事变了。

      我从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变成了一个……说不好听的,神经兮兮的胆小鬼。回家的路上,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问我去哪。我说了地址。他开了一会儿忽然说:“小伙子,你脸色不大好啊,印堂发黑,是不是撞着什么了?”我没搭话,但浑身一激灵。下车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脸色确实差,又白又青,黑眼圈浓得像被人揍了两拳。但印堂发黑不黑,我看不出来。

      回到家,我把所有灯都打开,连卫生间的灯都开了,然后把手机调成最大音量,放了一下午的相声。可还是觉得屋子里有东西。空气里好像有一层黏腻的冷意,贴着皮肤,怎么都甩不掉。我打嗝的频率越来越高了,有时候一分钟打好几个,打着打着就愣住,心里发毛,总觉得这嗝不像是自己打的。

      我需要找人看看。

      我想起了一个人。我奶奶生前常去的那家算命铺子,在太原街后面的一条老巷子里,门脸破得不像样,招牌上的字都掉了一半。铺子的主人叫尚义,七十多岁一个老头,外号刘半仙。至于为什么叫刘半仙,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是他年轻时候自己起的,有人说是老顾客调侃着叫顺嘴了。这人平时什么样呢?戴一副老花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坐在柜台后面刷抖音,刷的全是美女跳舞,偶尔刷到擦边视频还会放大看,嘴里啧啧有声。有人来算命,他头都不抬,问一句“生辰八字”,然后一边看美女一边掐指算,算出来的东西十句里有八句是“你最近有桃花运”和“注意破财”。最离谱的是他柜台后面摆着一排药酒瓶子,标签上写着“虎鞭酒”“鹿茸酒”,后来被人扒出来是假货,他嘿嘿一笑也不恼,说“心理作用,心理作用”。就这么一个老不正经,我奶奶居然信了他十几年。

      但我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第二天上午,我打车去了太原街。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砖墙上爬着枯藤,墙根摆着几个花盆,里面的土干得裂了缝。算命铺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短视频的魔性笑声。我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刘半仙,跟记忆中一模一样。他比上次见老了不少,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像核桃壳,但那双眼睛还是贼溜溜的。他正低头刷手机,屏幕上一个穿紧身裙的姑娘在扭,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尚爷爷。”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先是一脸被打扰的不耐烦,目光扫过我的脸,漫不经心地要低头继续刷。忽然,他的手指僵住了。手机从手里滑下来,“啪”地扣在柜台上。他整个人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老花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我,瞳孔收缩,嘴唇微微张开。

      “你……”他的声音变了,沙哑的、发紧的,跟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老色鬼判若两人,“你他妈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忽然爆粗口,而且脸色比我还白。我张了张嘴,把龙凤庄园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尽量详细,包括打嗝、红眼、咬破手指画符、石板自己打开这些细节。刘半仙越听越沉默,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后面,他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你奶奶以前总来我这儿,你知道吗?”他忽然问。

      我点头。

      “你奶奶最后一次来,是替你问的。她拿你的生辰八字,问我你命里有没有灾。我当时跟她说,你这八字,属阴,又带了点不干净的东西,一生里必定会撞一次大的。你奶奶让我给你算算怎么破,我说破不了,只能躲。她回去以后就开始给你求平安符,去庙里烧香,一直烧到她走。”

      我不知道这事。我从来没听奶奶提过。

      刘半仙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围着我转了一圈。他走路有点瘸,左腿好像不大灵便,但步子迈得很稳。他走到我面前,忽然伸手翻开我的眼皮看了一眼,又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转到侧面,盯着我的太阳穴看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冰凉干燥,像两截枯树枝。

      “你眉眼之间,有一股黑气,”他松开手,退回柜台后面,翻开一本泛黄的老书,书皮都掉了,用透明胶带缠着,里面的纸页脆得一碰就碎,“这不是一般的撞邪。你身上缠的东西,我跟你讲,是‘阴契’。”

      “什么?”

      “阴契。”他用指甲在书页上划拉着,“这东西,简单来说,就是阴间的契约。你在龙凤庄园那个地窖里,坛子炸了,黑蛇跑出来,对吧?那黑蛇不是什么好东西,那是引路的。坛子是个阵眼,封着什么东西,你把它放出来了。放出来之后,那东西得找个活人‘签契’,签了契,它就能跟着你,吸你的阳气,慢慢蚕食你的命。你打嗝,就是它在提醒你它的存在。你眼睛发红,是它借你的身子干活。你那几个指头点石板,用的不是你的力气,是它的力气。”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给我看。书页上画着一幅图案,跟我在龙凤庄园地窖里看到的符文布局几乎一模一样。坛子在中间,四只倒扣的碗分列四角,三张黄符压在坛前,墙上贴满镇字符。刘半仙用指甲点着那幅图:“这叫‘四象镇魂局’。四只碗,扣的是四方游魂,用碗底镇住,不让它们乱跑。三张符,供的是坛子里那位,封了它的路。墙上那些血符,是镇煞用的,防止坛子里的东西外泄。本来这个局布得挺稳,撑个几十年没问题,只要你不动它,它出不来。但你去了,它就炸了。”

      “那我怎么办?”我的声音发干。

      刘半仙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进里屋。里屋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出来,手里捧着一堆东西。他在柜台上摊开,一件一件指给我看。

      “这个,八卦镜,铜的,老物件,你贴身带着,放兜里就行。镜面朝外,能挡煞。”

      “这个,朱砂包,里面掺了雄黄和艾草灰,你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底下。它能把你身上的阴气压一压,至少让你晚上不做噩梦。”

      “这个,红绳,我亲手搓的,里面绞了一根黑狗毛和一根公鸡翎。你系在左脚脚踝上,别解,洗澡也别解。它断的那天,说明替你挡了一劫,到时候你再来找我。”

      “还有这个,”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解开袋口,从里面倒出一张叠成三角的黄符,符纸上的朱砂红得发黑,“这是你奶奶当年在我这儿求的平安符,她让我在她走后转交给你。她走的时候你还在外面混日子,我没找到你。今天正好,物归原主。你把它缝在衣服内衬里,贴胸口放。这张符跟了我十几年,我一直没动,就是在等今天。”

      我接过那张符,纸已经发软了,边角磨得起了毛,能摸出折叠处的纹路。符上画的图案我不认识,但握在手心里,有一股温热从掌心往胳膊上走,如同冬天贴了个暖宝宝。我把符攥在手里,半天没说话。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刘半仙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得不像他,“从今天起,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你身上有阴契,外面那些东西闻着味就能找上你。你现在是块行走的肥肉,走哪都有东西盯着。尤其是晚上,太阳落山之后,绝对不要出门。非要出门,戴帽子,帽子压得越低越好,别让东西看见你的脸。还有——”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我的脸:“你的嗝,它打它的,你别管。它就是要你怕,你越怕,它越来劲。你当它是放屁,该吃吃该喝喝,它拿你没办法。”

      我点头。刘半仙说完这些,好像耗了很大力气似的,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从桌上摸起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个跳舞的姑娘还在扭。他划拉了两下,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恢复了平时那个屌丝样,咧嘴一笑:“行了行了,该说的都说了,赶紧走吧,别耽误我看美女。”

      我站在铺子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低下头继续刷短视频了,手指划得飞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但我注意到他柜台底下那本老书,没有合上。翻开的那一页上,除了刚才那幅“四象镇魂局”,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批注,用毛笔写的,字迹已经洇得模糊了,但我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契成者,三月为期。期满不破,魂归阴司。”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身后传来刘半仙刷短视频的笑声,和一阵咳嗽。巷子里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把八卦镜揣进兜里,把红绳系在左脚踝上,把朱砂包捏了捏确认没漏。胸口内衬里,那张黄符贴着心口,十分温热。

      到家之后,我锁好门,拉上窗帘,打开电脑。灵异论坛的首页上,一个标题被顶到了最高处,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爆”字。

      “虎台中学灵异事件——深夜歌声、鬼影走廊、白雪婷的诅咒,亲历者进。”

      我点进去,翻了几页。有人发了照片,模糊的,拍的是虎台中学小楼阁三楼的窗户,窗玻璃后面隐约有一个白色的人影。有人说自己十年前是虎台的学生,白雪婷的事是真的,那五个欺负她的人后来都出了事,一个疯了,一个出了车祸断了腿,一个搬走了不知去向,还有一个据说就在沈阳本地,但没人知道具体在哪。还有人说那栋小楼拆不掉,工程队去了三次,每次开工就出事故,后来没人敢接了。

      我把帖子收藏了,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胸口的热度一点一点蔓延开来,像有人把手贴在我心口上。我打了三个嗝,然后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

      第一件,刘半仙说的“三月为期”,我还有多少时间?第二件,虎台中学,白雪婷,那五个名字。

      我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AAA建材盛总发来一条微信:“龙哥,下期去哪?我赞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虎台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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