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探灵直播间》牢貘

6、龙凤庄园（五）

　　“啪——啪——啪——”

　　碗筷敲击的声音从正堂传来，节奏均匀，像和尚敲木鱼，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每敲一下，我的太阳穴就跟着跳一下。而正堂正是原主人家吃饭的地方。

　　“晓龙，晓龙咱走吧，我求你了，咱走吧……”老戴拽着我的胳膊，整个人挂在我身上，两条腿打着摆子，“那东西在吃饭，它在吃饭你听见没！”

　　我甩开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直播间的人数已经跳到了三百多，屏幕上火箭和跑车刷得飞起，礼物特效几乎把画面都淹了。

　　科曼ba：“敲碗声好清晰！主播快去看看！”
　　四川小萝莉：“不会是那一家子冤魂在聚餐吧？”
　　AAA建材盛总：“刷个跑车，主播去拍个正脸，拍到了我再刷十个！”

　　十个跑车。我喉咙发紧，那得是多少钱？我扭头看了老戴一眼，他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老戴，”我压低声音，“直播间三百多人了，礼物刷了好几千。你跟我进去，钱咱俩五五分。”

　　“去你妈的张晓龙！”老戴抬起头，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片，“钱能有命重要？你刚才没看见那锅里煮的……”

　　“那都是假的！”我打断他，声音发狠，“道具！都是道具！这地方就是个鬼屋主题乐园，有人装神弄鬼！你想想，真有鬼，咱俩还能活到现在？”

　　老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啪——啪——啪——啪——”

　　碗筷声突然加快了，急促、暴躁，像有人用筷子发疯似的戳着碗底，戳得瓷器发出刺耳的尖叫。紧接着是“咣”的一声，像是整摞碗被掀翻，然后又是“哗啦”一阵乱响，筷子、勺子、碗碟在桌面上被暴力地推来搡去。

　　“我操你妈的！”我血往头上涌，这股火气盖过了恐惧，“老子今天倒要看看是哪个狗东西在这搞事！”

　　“晓龙！”老戴想拉我，我已经蹿了出去。

　　我冲进正堂的那一刻，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整间屋子，照在了一张巨大的圆桌上。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桌布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干涸的，结痂的，像泼洒的葡萄酒。

　　五副碗筷。

　　整整齐齐地摆在五个方向，每副碗筷之间的距离分毫不差，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白瓷碗，碗口朝上，碗里盛着半碗白饭，米饭上插着一双乌木筷子，直直地立着，笔直笔直的，纹丝不倒。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筷子立碗，那是给死人上供的摆法。

　　“谁……谁他妈摆的……”我的声音在发抖，手电筒光柱晃了一下。桌面上还有一个巨大的玻璃转盘，转盘上什么也没放，干干净净的，反射着手电筒的光。

　　就在这时，转盘动了。

　　没有风，没有人碰，那个玻璃转盘自己开始转。一开始很慢，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推了一下，玻璃与底座摩擦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转盘上的反光变成了一圈流动的光带，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旋转。

　　转盘转得飞快，桌布边角被气流掀起来，“啪嗒啪嗒”地拍打着桌面。我盯着那个转盘，脑子里翻江倒海——

　　谁在转这个盘子？

　　转盘子，是有人要夹菜了。

　　那谁在吃席？

　　我的目光从转盘上移开，扫过五副碗筷，扫过那些立在碗里的筷子。五个人。这张桌子坐了五个人。五个人在吃席，那做饭的呢？

　　厨房里那口锅，那颗煮烂的人头。

　　“嗝——”

　　我打了一个响嗝，胃里酸水翻涌。一股寒意从脊椎一路窜上后脑勺，像有人把冰锥从我的尾椎骨插了进去。我缓缓转过头。

　　老戴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脸上是极度恐惧之后的那种空白。他的目光越过了我，直勾勾地盯着我身后的什么东西。他的嘴唇在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气音从牙缝里漏出来：“晓……龙……”

　　我猛地转过身。

　　正堂的正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对中年夫妇，男的面无表情，女的嘴角微微上翘，笑得诡异。照片下面是一张供桌，供桌上摆着香炉，香炉里插着三根烧了一半的香，香头明灭不定，青烟袅袅升起。

　　但这都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供桌前面，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五把椅子。五把老式木椅，整整齐齐地围在圆桌边，每一把椅子上都坐着一个“人”。他们穿着脏兮兮的衣服，皮肤灰白，有的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痕，有的脖子上缠着绷带，有的缺了半边脑袋，脑浆和血痂混在一起，呈灰粉色。他们手里拿着筷子，齐刷刷地转过头来，无数只黑洞洞的眼窝对准了我和老戴。

　　五个人。正好五个人。

　　他们坐在那里，等着开饭。

　　“嗝——”

　　我听见老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挤出来的，绝望的，崩溃的。而我的喉咙像是被人死死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

　　离我最近的那个“人”，慢慢抬起了手，筷子尖指向了我。他的嘴巴张开，腐烂的舌头挂在里面了，黑洞洞的口腔里，上下两排牙齿上沾着碎肉。一个嘶哑的声音从那个空洞里挤出来——

　　“客……人……来……了……”

　　玻璃转盘转到了极速，发出尖锐的“嗡——”，然后“啪”的一声炸裂开来，碎玻璃四散飞溅，灯光熄灭，整间正堂陷入彻底的黑暗。黑暗中，我只听见椅子拖动的声音，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还有筷子敲击碗沿的“啪——啪——啪——”，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我一把拽住老戴的衣领，疯了一样往大门方向狂奔，身后碗筷声响成一片，伴随着嘶哑的、含混的笑声，像是五个人同时在笑。

　　“嗝——”

　　我撞开大门，月光泼进来，冷得刺骨。老戴跟着我跌出来，我们两个人滚在碎石路上，大口喘气，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回头看去，正堂的门大开着，里面漆黑一片。但门框上，不知什么时候贴了一副对联，红纸黑字，墨迹淋漓，像是刚写上去的。

　　上联：座上昔年客，且住为佳，莫问归途风雨
　　下联：厨中新火暖，相逢是缘，何妨共此更汤
　　横批：宾至如归

　　老戴看到那副对联，两眼一翻，直接再次失禁。我还没来得及扶他，身后传来“吱呀”一声，那座正堂的大门，缓缓地，自己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