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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虎台中学(七)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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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步一步往外走。
办公室的门在我身后自己合上了,“咔哒”一声,轻得像有人故意把锁舌推回去。我没回头。走廊里和刚才进来时完全不一样了,两边的教室门全都紧闭着,门板上油漆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木头。头顶的灯管早就碎了,只剩两截金属支架吊在半空,像两根断掉的肋骨。墙上的奖状、通知、课程表全没了,只剩下一片一片形状像人脸的霉斑。
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手电筒的光柱在走廊里晃,照着脚下一块一块碎裂的地砖。走廊不长,但我走了很久,像是脚底被什么黏住了,每一步都要用力拔起来才能迈出去。终于走到尽头,楼梯口黑洞洞地张着嘴,一股凉气从下面往上涌。
我低头数台阶。
“一、二、三、四、五、六……十三。”
妈的。又是十三级。
我哭笑不得,站在楼梯口愣了好几秒。折腾了一晚上,从假人到真鬼,从地下室到主任办公室,最后又绕回这截楼梯上。这地方转不出去了。我深吸一口气,脚踩上第一级台阶。
脚底落下去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钉住了。
歌声。从上面传来。不是广播的电子杂音,不是录音机的磁带质感,是一个真人在唱。活人的嗓子,活人的呼吸,每一个音都带着颤音和气声。但那个声音不对劲。它不再唱《送别》了,而是在哼几个音节,哆、来、咪、发、嗦,五个音翻来覆去,随机乱排,忽高忽低,没有一个固定的顺序,可偏偏循环往复,没完没了。像有人坐在台阶顶上,闭着眼睛,嘴里无意识地哼着音阶,哼了一遍又一遍,哼到每一个音都变成了一颗石头,往我脑袋上砸。
我站在原地,脚踩在台阶上,不敢动。后悔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不该上来的。
歌声越来越响。我往上走一级,它就响一分。哆来咪发嗦,嗦咪哆来发,发哆嗦咪来——毫无规律,又毫无停顿,像一台永远不会坏的八音盒,但发条被人拧得太紧了,每一个音都绷得快要崩断。我抬头,手电筒光柱往上照,照到二楼走廊的拐角。那里挂着一块牌子,白底红字,锈迹斑斑,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女厕所,←。
那个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我浑身开始发抖。先是手,接着是胳膊,然后是两条腿,抖得站不稳。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咯咯咯”的响声,我用尽全力咬住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发酸。胃里一阵一阵翻涌,酸水顶着喉咙口往上冲,我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眼泪被逼了出来,混着冷汗淌进嘴里,咸的,苦的。
龙凤庄园那晚我都没这么怕过。坟地里那些小孩、煮人头的锅、五鬼吃席、雪地里拖行的白布人,那些东西至少还在我能理解的范围内——恶鬼、凶煞、怨灵。可这个歌声不一样。它太轻了,太细了,太像活人在哼歌了,可偏偏没有一个活人能哼出这种声音。那种幽怨从每一个音节的缝隙里渗出来,像是有人在用嗓子眼挤出来的气音,用最后一口气唱着这几个破音阶。
里面有鬼。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的恐惧忽然变了。它没消失,反而烧起来了。烧成一股火,从脚底蹿到头顶,烧得我头皮发麻,烧得我眼眶发酸,烧得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把掌心掐出了血。
“操你妈的!!!哪个死变态在女厕里装神弄鬼?!!”
我冲了上去。脚踩着台阶往上蹿,一步三级,两步五级,整个楼梯被我的脚步声震得嗡嗡响。冲到二楼走廊,冲到那扇挂着“女厕所”牌子的门前,飞起一脚踹在门板上。
“砰!!!”
门板整个飞了出去,砸在对面的墙上,碎成三块。我冲进去,嘴里还在骂,骂得嗓子都劈了,骂得我自己都不知道在骂什么。手电筒的光柱在厕所里乱扫,白瓷砖墙,白瓷砖地,一排蹲坑,一个洗手台,镜子碎了一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歌声停了。像被人拔掉了电源,戛然而止。
我站在厕所正中央,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腿一软,膝盖差点跪下去,我撑住洗手台边沿,手指碰到冰凉的瓷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衣服湿透了,汗从额头往下淌,滴在洗手台上。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响。
缓了不知道多久,我才直起腰,准备转身出去。就在这时,手电筒的光扫过洗手台下面,照到了一个东西。
一本薄薄的簿子,牛皮纸封面,被水泡过,边缘发皱发黑。它卡在洗手台底座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一半露在外面,一半塞在里面。我弯腰把它抽出来,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我认出了那个笔迹。娟秀的,细细的,和日记本上一样的字。
白雪婷的日记。
我翻开第一页。日期是十一年前,九月。字迹还很工整,一笔一画写得认真:“今天钢琴课老师夸我了,说我进步很快,让我准备文艺汇演的曲子。我选了《送别》,因为我喜欢那句‘知交半零落’,唱起来心里很安静。”
往后翻。一页一页,字迹越来越潦草,笔画越来越重,有些地方把纸都划破了。十月底:“她们今天把我的琴谱撕了,扔进了垃圾桶。我捡回来的时候上面全是墨水,弹不了了。”十一月初:“班主任说我再告状就把我调到最后一排,让我一个人坐。”十一月中:“她们把我堵在厕所里,拍了照片。我不敢跟妈妈说。”十一月底:“主任让我去陪一个叔叔吃饭。我不想去。他说我爸的工作是他安排的。”十二月初:“我割了手腕。老师送我去医院的时候,主任跟过来了,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最后一页,日期停在十二月二十三号,她生日的前一天。那一页的纸是硬的,暗红色的,整张纸都被血浸透了,干了之后变成深褐色,像一张老树皮。血字写在上面,歪歪扭扭,笔画粗得像用指头抹上去的:“我恨你们。我恨这个学校。我恨所有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我要让你们所有人都来陪我。一个都别想跑!一个都别想跑!一个都别想跑!”
翻过去。最后一页的背面,还有字。但那个字体完全不一样了。白雪婷的字是娟秀的、细长的,这个字是方的,扁的,笔画粗重,像是男人写的。墨迹是黑的,干涸了这么多年居然还没褪色。
“白雪婷死后,学校频生诡异。先是那几个欺负她的学生一个接一个出了事,疯的疯,死的死。然后是其他学生,莫名其妙地跳楼、割腕、上吊。校方压不住了,学生跑了大半,老师也走光了。最后校领导请了‘那个人’来布阵。整所学校被布成了一个大型养煞地,用四象镇魂局的变阵,把所有的亡魂都拘在里面,白雪婷的灵魂被镇压在最深处,不得超生。我发现了这个秘密,但我破不了阵。我帮不了她。”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开始发狂,笔画失控,越写越大,越写越乱:“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它们来了它们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
再往下就全是乱画的线,一圈一圈绕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又像无数只眼睛。我翻遍了整本簿子,后面全是空白的,这个写字的人再也没有写过别的东西。
我合上簿子,塞进兜里。手在发抖,脑子在飞速运转。白雪婷被困住了。整个学校是个阵。有人知道真相但破不了。那个人是谁?而“那个人”又是谁?
弹幕还在刷,但我没看。因为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哼唱的音阶。哆来咪发嗦。五个音。反复乱排。我刚才觉得它毫无规律,但现在回想起来,它其实有规律。每一次循环,音节的排列都不一样,但音节的个数是固定的。五声一组,长短不一。短的像点,长的像划。
摩斯密码。
我掏出手机,对着百度搜了一下摩斯密码对照表。然后闭上眼,回忆刚才那歌声的节奏。哆来咪发嗦——五个音里,有些拖得很长,有些短促。我把它们记下来,短的标点,长的标划,五个音一组,对照表:
“救救我。”
我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对。第二组:“在。”
第三组:“学校。”
第四组:“天坛。”
救救我,在学校天坛。
我抬起头,手电筒的光照着女厕所破碎的镜子,镜子里映出我自己的脸。苍白,胡子拉碴,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揍了两拳。但我眼睛里有光,一种说不清的光,像是某种东西被点燃了。
白雪婷在求救。她被困了十一年,一直在唱歌,一直在等人来听。而我来了。
我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镜头。弹幕刷得飞快,全在问“龙哥你怎么了”“刚才那歌声是什么”“主播你脸色好吓人”。我深吸一口气,嗓子还有点哑,但声音稳住了。
“老铁们,今晚的直播,可能要超出预期了。记得待会看到什么都不要慌张,记得全都是假的,这全是拍电影呢。”我讪讪地笑着,心脏却止不住地跳。
弹幕炸了。但我没再看。我关掉弹幕,把手电筒攥紧,转过身,走出女厕所,往走廊深处走去。
身后,那本沾满血的日记簿在我口袋里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