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虎台中学(六) ...
-
“我操你们妈的啊!!!”
我转身就跑,那一瞬间爆发的力气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脚踩在厕所的瓷砖地上,湿滑的尿液和脏水溅了一裤腿,我根本顾不上,两条腿抡得像风车一样往门口冲。身后三个东西发出一声尖啸,像指甲刮过黑板,又尖又利,刺得我耳膜生疼。那不是人声,甚至不是活物能发出的声音。
我不敢回头。但余光还是瞥到了——她们在变。那两张正常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了,嘴角向两边裂开,一直裂到颧骨后面,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尖牙。眼珠从眼眶里鼓出来,挂在脸颊上晃荡。皮肤变灰,从灰变黑,手臂上那些纹身全活了,变成一条条黑色的血管凸起来,在皮肤下面蠕动。她们不再走路了,四肢着地,背弓起来,像三只巨大的蜘蛛,飞速在地面和墙壁之间弹跳,朝我扑过来。
“啊——!!!”我尖叫着冲出厕所,走廊在眼前乱晃,手电筒早就丢了,只有手机屏幕那点光照着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我跑,跑,跑,脑子已经不会转了,全凭本能往有路的地方钻。弹幕在我口袋里疯狂震动,牢貘在喊“龙哥快跑”,青花飞舞在刷“报警报警报警”,AAA建材盛总连发了十几个“往左拐”。
我往左拐。是一堵墙。
往右。一条走廊。
身后那三个东西的爬行声越来越近,爪子和瓷砖摩擦发出“吱吱吱”的声响,像无数只老鼠在追。就在我感觉后脖子已经感受到凉气的时候,我的手摸到了一扇门的把手。一拧,门没锁。我整个人撞了进去,反手把门“砰”地摔上。几乎同时,门外传来三声沉重的撞击,“咚!咚!咚!”整个门板都在震,门框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
我死死顶住门,浑身发抖,牙齿打战打得下巴疼。可撞了三下之后,门外忽然安静了。没有爪子的摩擦声,没有尖啸,什么都没有。
我等了足足半分钟,才敢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死寂一片。我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头出去看——走廊里空荡荡的,除了我自己凌乱的脚印和一地的灰尘,什么都没有。那三个东西不见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我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缓了好一会儿,我才撑着门框站起来,环顾这间让我误打误撞闯进来的屋子。
不大,十几个平方,一张办公桌,一把真皮转椅,背后一整面墙的书架。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电脑显示器,屏幕黑着,键盘歪在一边。墙角有个饮水机,水桶早就干了,桶底发黄。墙上挂着一幅相框,里面是马克思的画像,玻璃蒙了一层灰,但还能看清那张大胡子脸。主任办公室。我认得这种地方的布局,以前读职高的时候没少被叫去训话。
“你还想继续待在学校吧,白雪婷同学。”
声音忽然响起来,就在我正前方。我猛地抬头,办公桌后面,那把真皮转椅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白衬衫秃顶,肚子把衬衫扣子撑得快要崩开,一根领带松松垮垮地系着,脸上的肉往下坠,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射出两道精光。他对面站着一个女生,穿着蓝白校服,低着头,长长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白雪婷。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和厕所里那个被烟头烫的女孩是同一个人。但眼前的她跟刚才又不一样了——她手腕上缠着纱布,纱布底下渗着暗红色的血,校服袖子拉得再长也盖不住。她整个人缩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你自己看看你干的好事,”秃顶男人用指节敲着桌面,声音里带着一股不耐烦的施压,“上个月在宿舍割腕,弄得全校都知道了。家长闹,媒体也来问,你知道学校花了多大功夫才把这事压下去吗?”
白雪婷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李总那边你得去。人家是搞房地产的,学校新教学楼那笔捐款就靠他。你去陪人家吃顿饭,唱唱歌,怎么了?又不让你干什么别的。”秃顶男人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白雪婷面前,皮鞋在地板上敲出“咯噔咯噔”的响声。他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白雪婷被迫仰着头,眼睛通红,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但她不敢躲。
“长得好看是你的资本,”秃顶男人的声音低下来,像是怕被外面听见,“学校培养你花了多少资源?钢琴比赛让你去,文艺汇演让你压轴,你以为这些白来的?现在学校有困难了,让你帮个忙怎么了?李总喜欢你,那是你的福气。你要是再把这事闹大——”
他松开手,后退半步,语气忽然变得轻飘飘的:“你爸在水泥厂上班对吧?你妈身体不好,好像一直在吃药?你要是懂事,你爸妈就能好好的。你要是不懂事——”
他没说完,但白雪婷的身体猛地一抖,像被人抽了一鞭子。她抬起头,满脸是泪,嘴唇翕动着,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主任……我求求你……我真的不行了……”
“不行?”秃顶男人笑了,笑得脸上的肉都在颤,“你死都不怕,还怕这个?我告诉你白雪婷,你上次割腕的事,全校已经知道了,你猜同学们现在怎么看你?一个自残的疯子,一个不要脸的东西。你走到哪都有人戳你脊梁骨。你以为你还有朋友?你以为你还能弹琴?你除了听我的话,你还有别的路走吗?”
白雪婷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洇开小小的水渍。她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灯,风一吹就散了。
我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指甲掐进肉里,浑身都在发抖。胃里翻江倒海,愤怒和恶心搅在一起,像吞了一把碎玻璃。我想冲上去揍那个秃顶男人,我想揪着他的领子把他从窗户扔出去,我想砸烂这间办公室,我想——
“啪!”
墙上那幅马克思画像忽然掉了下来,玻璃镜框在地板上摔得粉碎,碎片四溅。我整个人猛地一激灵,往后退了一步,眼前的画面像被人撕碎的纸一样散开了。真皮座椅空了,办公桌变回了原来那张破旧的桌子,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秃顶男人消失了,白雪婷也消失了。我还是站在那间破败的主任办公室里,手电筒的光柱里飞舞着无数灰尘颗粒。
刚才那些……是她的记忆?
我来不及细想。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滋啦滋啦”地响,像有人在用指甲刮收音机的调频旋钮。我抬头,墙角天花板上挂着一个老式广播喇叭,灰色的铁壳子锈迹斑斑,喇叭口对着地面。杂音持续了几秒,忽然停了。然后歌声响了起来。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女声。清亮的、干净的、十几岁女孩子的声音。和灵异论坛上说的分毫不差。那歌声在办公室的四面墙之间回荡,柔柔的,悠悠的,像是有人坐在钢琴边轻声哼唱。我僵在原地,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弹幕在口袋里震得要命,但我根本不敢掏手机。
歌声继续。第二句,第三句。忽然,音调变了。柔美的旋律开始扭曲,像磁带被拉长了,像唱片被划花了。歌声变得幽怨,每一个字都拖着哭腔,拖得越来越长,越来越尖。那个女声像是有人在掐着她的喉咙,硬生生把声音往外挤。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最后一句的时候,那声音完全变了。不再是一个人在唱,像是十个人、一百个人在同时嘶吼,凄厉的、崩溃的、带着血丝的尖叫声从那个小小的喇叭里倾泻出来,灌满了整间屋子。我的耳膜像是被人用针扎,头疼欲裂,眼前发黑。那声音里全是怨恨、不甘和绝望,像是有人把所有的不公和痛苦都塞进了这一句歌里,朝我砸过来。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撕裂出来的,声音高到失真,尖利得像一把刀往脑子里钻。我再也受不了了,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玻璃,攥在手里,指缝间渗出血来也顾不上,扬手朝那个广播喇叭砸了过去。
“我操你妈的!!!”
玻璃片砸在喇叭上,铁壳子“哐当”一声从墙上脱落,连着一截电线摔在地上。歌声断了,只留下一阵沙沙的电流杂音。我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耳朵里嗡嗡作响。
杂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细,像有人在慢慢关掉一台收音机。我站在原地,等着它彻底安静下来。就在最后一个音符般的电流声即将消失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仿佛就在我耳边,近到能感觉到呼吸的温热。那声音说:
“张晓龙,二楼的女厕所,那里有你要的答案。”
杂音消失了。广播彻底安静了。整间办公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凉,手里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弹幕还在口袋里疯狂震动,但我没有去掏手机。因为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刚才那个女声说“二楼的女厕所”。可我之前去的那个女厕所,是在地下室。我追着那个蓝白校服的身影跑下来的时候,明明跑了很久,穿过了好几层楼梯,最后才到了那个有十三级台阶的地方。我以为是地下室。
可她说二楼。
我打了一个嗝。然后抬头看向办公室的门。门外面,黑漆漆的走廊在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