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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虎台中学(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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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冲出女厕所,懒得再数什么台阶了。十三级也好,十二级也好,去他妈的吧。白雪婷用摩斯密码告诉我,她在学校天坛。妈的天坛,一破学校搞什么天坛?但既然她说了,这其中必有蹊跷。
楼梯往上延伸,我一步三级地蹿,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乱甩。二楼过了,三楼过了,四楼——这栋楼总共就三层,哪来的四楼?我抬头看,楼梯还在往上走,台阶一级接一级,像没有尽头。我咬着牙继续跑,腿上的旧伤开始发酸,膝盖像被人往里面扎钉子。又跑了一层,终于看到一扇铁门。门板上用红漆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天坛”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油漆顺着门板往下淌了十几道,如同凝固的血。
我推开门。
然后我呆住了。
门后面不是露台。是一个巨大的房间,大得不像话。我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柱打进去,照不到对面的墙。这空间的高度至少有三层楼那么高,天花板是拱形的,像某种穹顶,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暗红色的,和地窖里那种一样。地面是黑色的,铺着一层什么东西,踩上去软软的,黏黏的,像踩在湿透的皮革上。房间正中间,立着一个庞然大物。
一座丹炉。青铜的,足有两米多高,口径一米多,三足两耳,炉身上铸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和不知名的图案。炉盖紧闭,上面贴着一张巨大的黄符,符纸足有桌面那么大,朱砂画的符胆在黑暗中隐隐发亮。丹炉周围的地面上,刻着一圈一圈的阵法纹路,从炉底向外辐射,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阵纹里有四只倒扣的碗,四张黄符,和地窖里那套东西一模一样,但格局完全反过来了——地窖里的阵是封、是镇、是困,把东西困在里面。而这个阵,是吸。丹炉在正中间,阵纹往外辐射,像无数根管子插在地上,把整个学校的怨气、阴气、死气,全都往丹炉里吸。
四象镇魂局。但比地窖那个大了几十倍,也狠了几十倍。地窖那个只是封了一个坛子,这个封了一整所学校。
冷。刺骨的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骨头缝里,冻得我膝盖发僵。我呼出的气变成白雾,一团一团地散开。空气稀薄得像被人抽走了一半,我吸了好几口才吸满肺,胸口闷得发疼。手电筒的光开始发虚,电池明明还有大半格,光柱却越来越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吃光。
雾来了。
白色的雾,凭空出现的,从墙角的缝隙里渗出来,从地面的阵纹里冒出来,从丹炉的缝隙里钻出来。一开始是几缕,轻飘飘的,像丝线。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厚,从脚踝到膝盖,从膝盖到胸口,不到一分钟,整间屋子被白雾灌满了。手电筒的光柱在雾里散成一片,什么都照不清楚。我打了一个嗝。又打了一个。嗝声在雾里显得又闷又短,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嗝——嗝——嗝——”
我从来没那么频繁地打过嗝。胸腔里的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翻涌着往上顶,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心跳擂鼓一样,耳朵里全是自己血管的轰鸣声。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我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像很多人同时挪动脚步。还有呼吸声,此起彼伏,粗重的、急促的、带着痰音的呼吸。
“啊——!!!”
一声尖叫,从雾里炸出来,尖利得像一把刀插进我耳朵里。那声音直冲脑壳,震得我眼前一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我大骂一声:“我操!!!”骂声在雾里被吞了一半,闷闷的。
雾开始散了。从丹炉那边往外散,像有人掀开了一个盖子。雾气一层一层地退,先露出地面,再露出墙根,最后露出那些人影。
几十个。密密麻麻的,站满了整个房间。穿着蓝白校服的、穿着便服的、有的还背着书包。初中生模样的,十几岁的,男的女的,高矮胖瘦。但他们的眼睛全是红的。暗红色的,发着光的,像两颗烧透了的炭嵌在眼眶里。有的脸上还带着血,有的脖子上缠着麻绳,有的手腕上开着口子,伤口边缘发黑腐烂。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半边脑袋凹进去一块,有的肠子拖在体外,黑乎乎的,在地上拖出一条条黏液的痕迹。他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脚步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脏上。
“我操……我操……我操……”
我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丹炉的底座,退无可退。手在抖,手电筒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最后干脆咬在嘴里。空出来的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面铜的、冰凉的八卦镜。
我把它掏出来,正面朝外,对着最近的几只鬼。
它们停了。
像被按了暂停键,迈出去的脚悬在半空,伸出来的手定在空气里。暗红色的眼睛盯着八卦镜的铜面,瞳孔缩成一条缝,脸上的表情从凶恶变成困惑,又变成恐惧。铜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光,金黄色的,微弱但稳定。
我操。刘半仙,你他妈真是个半仙。
但鬼太多了。正面的停了,侧面的还在走。我转动手腕,把八卦镜朝左,左边的停了,右边又上来了。我把八卦镜举过头顶转了一圈,鬼群像潮水一样往后退了一步,但下一秒又逼了上来。我转,它们退。我停,它们进。几十只鬼,从三百六十度围过来,一面镜子根本照不过来。手在发酸,手腕转得快要脱臼,自己的脑袋也被转得晕乎乎的,脚底打晃,眼前发花。几只靠得近的鬼已经绕到了侧面,伸出来的手离我不到两米,指尖上滴着黑色的液体。
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股黑烟从丹炉后面蹿出来,贴着地面飞快地游走,绕过了无数鬼魂的脚踝,汇聚在我身旁。黑烟在我面前凝住,聚成一个人形。先是一团模糊的黑影,然后轮廓清晰起来,头发、肩膀、手臂、脸。一张脸,半边是清秀美丽的少女面孔,皮肤白皙,眼睛明亮;半边是腐烂的狰狞烂肉,颧骨露在外面,眼窝里只剩一个黑洞。白雪婷。她的嘴在动,没有声音发出来,但我能读懂她的口型。
我点点头,转身往丹炉跑。身后传来一声尖叫,白雪婷的怨灵化作一团巨大的黑烟,向四周席卷而去。黑烟缠绕在那些鬼魂的身上,把它们往后退,一只一只地逼退,像一道黑色的潮水在推着白色的潮水。鬼魂发出嘶哑的嚎叫,但白雪婷的黑烟把它们死死缠住,给让我出了一条路。
我冲到丹炉下面。炉壁滚烫,青铜的符文烫得发红。我踩着阵纹爬上去,手撑在炉口边沿,热浪扑了我一脸。炉盖上的黄符已经卷曲发黑,我伸手去推,烫得掌心“滋啦”一声,皮肉烧焦的味道钻进鼻孔。我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一推。炉盖发出沉闷的“哐”声,滑开了一条缝。一股浓稠的白雾从缝隙里涌出来,带着一股血肉烧焦的恶臭。我咬破食指,把血挤进缝里。
三滴。血珠落下去,在炉膛深处消失了。然后丹炉开始震。炉壁嗡嗡作响,整座丹炉像活过来一样,在阵纹中央剧烈颤抖。炉膛里传出声音,低沉的、痛苦的、像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出来。我操,这里面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我还没来得及多想,又一股白雾从炉口冲出来,直接灌进我的鼻腔。那雾又苦又涩,带着一股铁锈和腐烂混合的味道,冲进脑子里。我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画面一帧一帧地破碎,最后彻底黑了。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泡在水里。
湖水。无边无际的,黑沉沉的水。我站在水面上,脚底触着水面,却沉不下去,像踩在一层软玻璃上。周围是彻底的黑暗,头顶没有天,四周没有岸,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脚下的水在轻轻地荡。身上的东西全没了——手机、手电筒、八卦镜、红绳、黄符,连衣服都没了。我低头看自己,赤条条的,皮肤发白,血管在皮下微微跳动。
“啪!!!”
前方传来巨大的水花声。我抬头看去,然后我整个人僵住了。
一团肉块从湖水里拱出来,黑色的,黏糊糊的,体型庞大得像一座小山。它在湖面上挣扎着,翻涌着,浑身的黏液往下淌,拉出一条条黑色的丝线。那东西在变形,一会儿鼓出一个球,一会儿伸出一根柱子,一会儿又塌下去,像一坨活着的烂泥。它的表面不时伸出黑色的触手,粗的细的,长的短的,胡乱地抽打着水面。我□□一热,老子他妈真尿了,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往下淌,混进冰冷的湖水里。
那团黑肉忽然顿住了。所有触手都停在空中,像闻到了什么味道。然后,十几根触手同时朝我伸过来,快得像蛇。我转身就跑,脚踩在水面上发出“啪啪”的响声,但触手更快,一根粗壮的卷住我的腰,猛地往后一拽,我整个人被拖飞起来,往那团黑肉的方向甩过去。
“啊——!!!”
我尖叫着,挣扎着,双手乱抓,但什么都抓不到。那团黑肉越来越近,黏糊糊的表面张开了一个口子,口子边缘是一圈一圈的尖牙,密密麻麻的,像鲨鱼的嘴放大了十倍。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它要把我吞进去的前一刻,我体内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股热流从脊椎底部蹿上来,灌满了四肢和脑袋。我的眼睛烧起来了,瞳孔里一片血红。怒火,纯粹的怒火,从每一个细胞里喷出来。我想杀人。我想撕碎。我想毁掉一切。我仰天怒吼,声音从喉咙里炸出来,不像人声,像野兽,像某种远古的东西。
“啊——!!!”
触手猛地一缩,松开了我。我摔在湖面上,水花四溅。那团黑肉往后缩了缩,表面的口子闭上了,黏液的流淌速度变慢了。我站起来,浑身冒着热气,白雾从我皮肤上蒸腾起来,像刚出笼的馒头。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发红,血管在皮下发光,像里面灌了熔岩。我的灵魂好像从身体里飘出去了,飘在半空中,俯视着底下那个冒着热气的躯壳。那躯壳还在动,还在喘气,还在盯着那团黑肉,眼睛里全是杀意。
接管我身体的,到底是谁?
“滚。”
一个字从我嘴里吐出来。低沉,浑厚,不像我的声音。像从地底传上来的,带着回响。那团黑肉僵了一下,然后——
天黑了。一条巨大的黑蛇从天空中掠过,鳞片遮住了整片湖面的光。它的头比那团黑肉还大,嘴张开,一口,把整团黑肉吞了进去。吞得干干净净,连一滴黏液都没留下。我甚至没看清它是怎么来的,怎么走的,只看到那条蛇的尾巴在黑暗中一闪,消失了。
“呼!!!”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空气。眼前一黑一亮,我回到了现实。瘫坐在丹炉的废墟上,一地的黑色黏稠液体,腥臭扑鼻。丹炉碎成了渣,青铜碎片散落在阵纹上,那些四只碗、四张黄符全烧成了灰。周围的鬼魂不见了,白雪婷的黑烟不见了,白雾不见了。整间屋子空空荡荡,只有我一个人,和满地的碎片和黑液。
我慢慢站起来,腰疼得直不起来,背上像被人打了一顿,膝盖嘎吱作响,旧伤全复发了。每动一下,浑身的骨头都在骂我。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推开门,走廊里安静了。那些霉斑还在,碎玻璃还在,但那种黏腻的冷意没了。空气是正常的,虽然还带着灰尘味,但至少不会让人冻得发抖。
我顺着楼梯往下走。这次没数台阶,但脚底下感觉很稳,一级一级,踏踏实实的。走到一楼的时候,一个声音叫住了我。
“张晓龙”,
清脆的,开朗的,少女的声音。我转头。
她站在走廊的尽头,晨光从破碎的窗户里漏进来,洒在她身上。蓝白校服干干净净,头发扎成马尾,脸白白净净的,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着笑。和照片里那个清秀的女孩一模一样,但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怨恨,没有泪痕。她那么青春,那么活泼,像课间十分钟里刚跟同学闹完的普通女生。
她朝我笑。嘴动了动,没有声音发出来,但我读懂了那三个字。
然后她转过身,往晨光深处走去。步子轻快,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走远了,慢慢淡了,最后融进了光里。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我吸了吸鼻子,对着空荡荡的走廊笑了一下。日行一善,积点善业,也不算坏事。
但我笑完了,脸色又沉下来。这所学校的养煞阵被破了,冤魂超度了,白雪婷自由了。可造成这一切的人呢?那个秃顶主任,那些欺负她的女生,那些把她逼上绝路的人,还活着。还有布局的那个人,刘半仙说的“那个人”,那个把整所学校变成养煞地的人。那是谁?龙凤庄园的地窖里,坛子上的封符是谁贴的?两处地方的阵,手法如出一辙。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操控着这一切。从龙凤庄园到虎台中学,肯定还有别的受害者,还有别的阵眼,别的地窖。
我攥紧了拳头。这些人得一个个清算,从主任开始,到“那个人”结束。
我走出教学楼。晨光刺眼,我眯着眼,抬手挡了一下。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金红色的,把整片破败的校园照得暖融融的。围墙外面,警笛声大作。几辆警车停在门口,红□□交替闪烁,好几个警察朝我跑过来,一脸焦急地搀住我的胳膊。
“你没事吧?你是张晓龙吗?你直播间观众报的警,说你在里面出事了——”
我一脸懵逼地听着。后来我才知道,在我意识消散、跳进丹炉的那段时间,直播间的画面是一片漆黑,只有声音。几百个观众听到我在里面嘶吼、尖叫,最后是一声巨大的撞击。然后直播信号彻底断了。弹幕里有人说“主播跳进了一个炉子里”,有人说“快报警”。几十个人同时打了110,接线员接了几十个来自全国各地的报警电话,全在说同一个地址。
这些粉丝,在我信号断掉之后,一个都没走。他们守在直播间里,等了一个多小时,等我的信号恢复,等我醒过来。AAA建材盛总后来发了一条动态,截图了他的后台数据,他在我失联的那一个多小时里,刷了九十九个“守护”礼物,每个一块钱,从没停过。他说:“我怕他回来的时候,直播间太冷清。”
我坐在警车里,裹着警察给的一条毯子,喝着热水,浑身疼得厉害,手上烧焦的皮肉还在渗血。警察问了我一堆问题,我含含糊糊地应付着,说自己是探险主播,遇到了一些情况,具体的记不清了。警察看我的眼神半信半疑,但也没多问,把我送到了医院。
躺在医院病床上,我掏出手机。直播间已经关了,但后台数据还在。昨夜直播的总收入,除去平台分成,净赚一万七。粉丝数从九百多暴涨到四千六百多。私信爆了,全是“龙哥你没事吧”“龙哥你昨晚太勇了”“龙哥下次去哪我赞助”。还有一封私信,ID叫“狐小小”,内容只有一句话:
“龙哥,那个摩斯密码,我也听出来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那个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