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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虎台中学(一) 出发那天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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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我在家窝了整整五天,把刘半仙交代的话一条一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帽子压低,不露脸;太阳落山前必须回;嗝就嗝了,当放屁。五天里我出了三次门,两次去楼下超市买泡面和矿泉水,一次去医院给老戴送住院费续款。每一次出门我都戴着那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到眉毛下面,走路低着头,跟做贼似的。路过小区门口的流浪猫时,那猫忽然弓起背冲我炸了毛,嘶了一声就蹿进花坛里。我装作没看见,加快脚步走了。
老戴还是没醒。他媳妇在电话里的语气比上次更冷了,说皮肤活检结果出来了,那个黑色符号取不下来,切了一层皮下面还有,像是长在骨头上的。她请了个先生来看,那先生进了病房就说不舒服,待了不到五分钟就走了,钱也没要。老戴的医疗费我已经垫了快三万,信用卡套了两张,花呗也快见底了,但我没办法,总不能看着他躺在那儿不管。AAA建材盛总转来的那两千我留了一千五交住院费,剩下的五百买了两个自热米饭和一箱红牛,塞在车后备箱里。这趟虎台中学的直播,我铁了心要做出效果。
说到虎台中学,我得承认,我有点心虚。
出发前几天我做了不少功课。灵异论坛上那个帖子我翻了几十页,把所有关于虎台中学的回复都截了图,又去查了当年的新闻。结果是——什么都没有。龙凤庄园我好歹能搜到一条豆腐块大的社会新闻,写得简略但确有其事。虎台中学呢?零。没有任何新闻报道提到过学生自杀事件,没有白雪婷这个名字的公开记录,连学校本身都查不到什么有效信息,只在一个本地资讯号里看到一句话:“虎台中学旧址因老城区改造计划搁置,自2011年起闲置至今。”没了。就这么一句话。什么“校园怪谈发源地”,什么“沈阳最禁忌的都市传说”,全是灵异论坛上那群人自己编的。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邪乎,到最后人人都说“我同学的表哥当年就在虎台上学”,但没一个人能拿出真凭实据。
我又去翻了几个本地探险博主的主页。去虎台中学打卡的人不少,照片拍了一堆,视频也录了,但全是什么“走廊里好黑啊”“楼里好破啊”这类不痛不痒的内容。有个博主在广播室里坐了一整晚,屁事没有,第二天早上发了条动态说“蚊子太多被咬了一身包”。就连白雪婷的那首《送别》,我在网上搜到的版本全是一个女网友翻唱的,和虎台中学半毛钱关系没有。
结论很明显:这就是个都市传说。一个废弃学校加一个被欺负的女学生,再加一首歌,配方太经典了,随便哪个学校都能套上。
但这恰恰是最适合直播的地方。
为什么?因为它的热度够高。灵异论坛上讨论度第一,短视频平台搜索量第一,连本地人闲聊时都会提一嘴“你知道虎台那个事吗”。龙凤庄园之所以火,是因为我运气好撞上了真家伙,但这种事可遇不可求,我总不能每次都指望撞鬼。虎台中学就不一样了,它是个安全的、有流量的话题。就算什么都没发生,我也可以靠气氛和讲解撑满全场。更何况,论坛上有人说那栋小楼晚上会亮灯,这玩意儿要是真的,那就是绝佳的直播素材。就算灯是假的,是流浪汉或者探险的人搞出来的,我也能顺着这个由头展开,带观众一层一层剥,把气氛烘托到位。
我决定只带一样法具壮胆。刘半仙给我的那堆东西里,八卦镜最合适。铜的,巴掌大,揣兜里不显眼,拿出来还能给观众看一眼,显得我有备而来。走路的时候铜面隔着布料贴在大腿上,凉冰冰的,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出发前我查了虎台中学的“探险时间表”。论坛上有老哥总结过规律,周末晚上十点以后人最多,经常有附近的小青年翻墙进去玩,还有人专门挑凌晨去拍所谓的“鬼影”。我反其道而行,选了个工作日的傍晚,天还没全黑的时候进场。这个时间点学生上课,上班族没下班,探险的人还没出门,整座学校应该就我一个人。我需要的是干净的画面和清晰的收音,人一多就全毁了,更别说那些小青年动不动就鬼叫恶作剧,能把正经的直播搅得稀碎。
开车去虎台中学的路上,我脑子里转着好几件事。老戴还躺在医院里,额头那个黑色的符号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刘半仙说的“三月为期”,满打满算我剩下两个半月。虎台中学要是假的,直播效果全靠我自己硬撑;要是真的——我打了个嗝,手里的方向盘捏紧了些。真的又怎么样?龙凤庄园我都活着出来了,一个学校还能比那更邪门?
太阳往西边沉下去,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我把车拐进一条老旧的柏油路,路两边是拆迁到一半的居民楼,窗户全拆了,只剩黑洞洞的窟窿,墙上喷着白色的“拆”字。路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碎石土路,车轮碾过去扬起一片灰。前面出现了一堵围墙,红砖垒的,两米多高,墙头上拉着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几块褪色的警示牌,看不清字了。围墙正中间是一道铁栅栏大门,锈得只剩骨架,两扇门用一条拇指粗的铁链锁着,锁头倒是新的,在夕阳里反着光。
我把车停在围墙外的空地上,熄了火,坐了一会儿。从车窗望出去,围墙后面能看到一栋楼的顶层,灰色的水泥外墙,窗户全碎了,黑洞洞地对着天空。更远处,隐约露出一栋三层小楼的尖顶,被几棵枯树半遮着,那就是灵异论坛上说的“小楼阁”。风吹过来,围墙里的枯草沙沙作响,那声音听得人后脖子有点发凉。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电量满格,信号满格,直播间还没开。又摸了摸裤兜里的八卦镜,铜面温温的,不知道是被体温焐热的还是本来就这样。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股拆迁工地特有的灰尘味。我戴上鸭舌帽,帽檐往下压了压,从后备箱里取出云台和手电筒,把手机架上去。镜头对着自己的脸,屏幕里的我脸色不太好,黑眼圈还在,胡子拉碴,但眼神还算镇定。
“老铁们,”我对着镜头小声说,还没开播,只是先试一下状态,“虎台中学,你龙哥来了。”
我点开直播间,那个熟悉的界面弹出来。
“图像获取中……”
“定位获取中……”
“弹幕连接中……”
“数据稳定,是否开启直播?”
我按下“是”。画面里瞬间涌入一堆弹幕,牢貘第一个冲进来,后面跟着青花飞舞、夜来香和几个新面孔。AAA建材盛总直接刷了个跑车,后面跟了一句:“龙哥,这次别玩太狠,注意安全。”
我对着镜头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些:“放心,这次就是个校园探险,没那么邪乎。再说一遍——一切都是拍微电影,魔术表演切勿迷信。”
说完我绕过铁栅栏,从围墙侧面一个豁口钻了进去。脚踩在枯叶和碎砖上,前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操场,草长得齐腰高,风一吹像波浪一样翻滚。操场尽头,主教学楼黑沉沉地立着,窗户全被砖头封死了,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更远处,那栋三层小楼的尖顶从枯树后面露出来,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打了一个嗝。然后关掉弹幕提示音,握紧手电筒,踩着碎石路往那栋小楼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