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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倾城争看帷幔影 朱门暗结魍魉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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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李弗不明所以,待到想明小伍话中所指,惊得脚下一个踉跄。
他扶额苦笑,揣测不准小男子的心思,正正神色应道:“既为圣女,又如何能得知相貌?”此话讲毕,半晌没有回应,他回过头去,见小伍一脸失望落寞,只得又宽慰道:“想来是不美的。传言圣女皆是根据龟壳裂纹选定,无关长相,这法子如此刁钻,寻到美人的机率必是微乎其微。我听闻更有圣女被选中时早已经嫁为人妇,正在田间拉扯着一堆孩子干活,便是美人也被蹉跎了。”
李弗明摆着睁眼说瞎话,他从往日读过的奇闻逸事中东拼西凑了这么几句,自认是漏洞百出——圣女,圣女,自然是神圣无比的女人,岂能这般随意便找个人来?再者,阿那地处内陆,哪里来的龟壳,羊壳还差不多。
小伍却听得来了兴致:“啊?那若真是献上这样一个女子,岂不折煞……圣上?”
李弗一笑,不论圣女亦或村妇,圣上应当都不会笑纳吧。他又转念想到刚刚猜测——葛老二卖国求荣,不忠不义,本该奸诈狡猾,却又有几分打铁人的脾性,未对胡商透露手中把柄分毫才苟活至今。此番被抓,他唯有回去拼死一搏,若真如此……李弗睁眼,此时他们距城楼又近了许多,眯眼便可望到匾额上被斜阳映照恍若生辉的两个大字——盘城。
他一字一顿对自己心道:“葛老二一路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如何能与胡商联络,只得是进了城再行事。街面人来人往,他或被人接应,或自己留下讯息,都不易被察觉,但也都算不上稳妥,稍有闪失就再无回转之力,实乃下下策。可若他确信能与胡商联络,便值得一拼……衙门中,有与胡商通风报信之人。”
如此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葛老二戛然而止的那一瞬里,原来已在心中把利害转了千百次。
“只是,那胡商当真有如此能耐吗?”李弗回望跟在身后的葛老二,这一路上他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犹如疲惫的鬼魂。
那人,又是谁。
……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行人便抵城下。
一守卫见了,热络地迎了上来:“可回来了,这是又抓了什么。”
“喏,野骆驼。”李弗晃晃手里缰绳。
“不过是抓匹丑骆驼,还需你卯时出城现在才回来?”守卫王狗儿一把搂住李弗肩膀道,又朝小伍喊:“你三哥忒不厚道,亏我还一直留心着他,就该睡在外头野地里。”小伍嘿嘿直笑。
“这不,野骆驼还牵着个野人。”李弗朝着葛老二方向示意:“一嫌犯,带回来审审。”
王狗儿却并未接茬,神神秘秘又鬼鬼祟祟道:“今日咱哥俩不提公务,还记得上回我说与你那同好的妹子……”
“坏了,忘了这茬。”李弗暗叫,这才想起前些日子王狗儿以一人之身,分别顶替了他爹他娘和东头巷里袁媒婆的差,要给他张罗婚事。
“难怪他今日手劲儿甚大,原是预防我逃跑。”李弗哭笑不得,问询道:“你怎么得空悠闲,人们又去哪儿了。”小伍此时正在下马,听得这话朝城里望去,街上行人竟是寥寥无几,不由惊奇。王狗儿肚中的牢骚得以吐出:“快别说了,都去看那劳什子外邦女了,倒落得我清闲。”话里泛酸,就差哭诉自己如何可怜,偏守着这灰扑扑的城门无法脱身去瞧那稀罕物。
“阿那圣女?”小伍惊道。
王狗儿点点头:“正是。”
场面登时乱做一团,小伍急着催促李弗出发,李弗被王狗儿拉着发誓去会与那小娘子,骆驼又不知怎的卧倒在地,葛老二趁机滚地挣扎。待到几人都脸色涨红,王狗儿一拍脑门诶呀道:“甭急了,瞧我这嘴,忘了说,那胡女都走了好一阵子了,这会儿八成已在驿馆歇下了。”
小伍的脸红了又白,在告别王狗儿后,狠狠下定决心再不理这个说话大喘气的。他一人气呼呼走在前面,李弗咬着唇跟在后面,拼命抑制就要喷薄而出的笑声。
走了好阵子,小伍突然一个停步转身,李弗险些撞了上去,“你…”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他就见小伍神色幽幽,盯着葛老二道:“早不逃晚不逃,偏偏他们来了逃,出门都不看黄历的吗?”又转头看向他:“你也是,早不查晚不查,偏偏…”
李弗咂舌,不过随口说了句他像新娘子,怎得一会儿功夫就把大姑娘的心思学了个十成十,不,也唯有明日就要嫁人的姑娘才会如此。他正要作揖请罪,竟是福至心灵,陡然听到一侧巷子里似有嘈杂声传来,虽然遥远,但仍有人声鼎沸之势。
“会不会是……”李弗有些难以置信,不知该说与否。
“正是!”小伍又激动起来,要顺着声音寻去,李弗哭笑不得,也只得牵着余下两位残兵败将追赶。
几人穿过小巷,又过了长街,便见远处街口人群熙熙攘攘,一片哗然中依稀可以听得有人高喊“谁踩我啊”、“都别挤了”、“来了!他们来了!”云云,此起彼伏,络绎不绝。
原来阿那使团将要经由前方道路前往驿站,是以城中一干人等倾巢出动,都守在道两侧以待观看。如此说来,李弗倒算是因祸得福,他不仅不用再看某人失望的眼神,且这祸还不是自己的——此情形于使团而言,可不算祸。
可惜小伍未如李弗般福气,饶是他平日最爱热闹,节庆都要扎在人堆里,这次也犯了难。他上蹿下跳几次也没能钻进人群终于李弗瞧见他挤在几人中间,身影转瞬消失不见,正要安心,他就又从另一处被人们裹挟着抛了出来。小伍有心无力,感叹有缘无分便是此情此景了。
李弗无奈,假以时日,此铁壁铜墙若是用在沙场上,真抵千军万马。他走去拍落小伍衣上灰尘,说道:“不如骑上骆驼再看,离人远些便是。”小伍有些诧异:“当真?三哥你原先……”天知他三哥原先别说是骑骆驼了,连马都不许他骑在城里,堂堂一个衙役,腿着去抓人像话吗?李弗知他所想,但又怕解释后便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葛老二这骆驼甚通人性,比六七岁儿童有过之而不及,骑着它不必担心突然发狂伤人。李弗反倒是担心小伍,若他日后也牵来一匹骆驼或马,以通人性为由要骑上街去,届时自己不允,他必要以这牲畜甚通他的人性为说辞争辩,是以只答到:“当真,走吧。”
几人向后复行几步,李弗托小伍上马,还未提醒坐稳,便听得前方人群阵阵惊呼——
只见人头攒动间现出一道迤逦白影。
胡人不似中原人一般循规守节,但这使团的仪仗仍与二人原先设想相差甚远。许是为了特意刁难,朝中并未遣大臣前来迎接使团,连军卫也只会在关内沿途护送。是以,这一行队伍打头的仅是几名骑着骆驼的侍卫,而他们身后便是刚刚一瞥而见的白影。
阿那国尚白,连国名“阿那”亦为胡语中“白”之意,毫无疑问,这白影就是所谓圣女。
圣女贵为“天女”,未乘宝盖香车,未享羽仪鼓吹,与周围胡人一般,只身端坐于骆驼覆纱行进。其素白轻纱自冠顶垂落,有如帷幔倾泻覆盖全身,只隐约可见身形纤细,相较而言甚至是座下通体雪白的骆驼更为惹眼。
不论如何,这奇异景观终归引得街上众人追赶连连,间或推搡嬉闹,使团不得已又陷入几乎寸步难行的境地。圣女白纱纹丝未动,似乎在那片白之下,也全无气息流动的痕迹。
“玉颜自古为身累……”李弗心中念头繁杂纷乱,可自己又能叹息什么。
阿那原是游牧部落,后以武立国,虽为小邦却不容轻视。作为大充藩国,阿那近年来却屡屡向周边强国称臣,又从中周旋,挑起纷争,如此行径变诈多端,朝廷可谓含容既久,终是数月前决定出兵讨伐。消息一经传出,不日阿那国君即遣使臣奉表入朝谢罪。当今天子仁圣,朝廷中人益厌战祸,是以念其悔过从善,遂允朝贡。
那份冗长进奉奏表上所写的内容很快流入民间,变得人尽皆知——金器七百两,银器及金镀银器一千两,马一千匹,骆驼三百峰……并“第林品佳”。起初人们并不理解这最后是何物“品佳”,直到有好事者指出,“第林品佳”实乃阿那礼佛舞,它的独特之处在于舞头皆由历任圣女担任。
这话里的玄机不算深奥,人们反应过来,阿那是在借着献舞送美人。毕竟礼单平淡乏味,还缺少一味点缀,而由一名地位高贵的女子来添些雅兴最合适不过,一如那酒足饭饱后的轻歌曼舞。
两国相争,玩弄的却是无辜之人。百姓都说阿那部用这女子来平天子的雷霆之怒,并翘首以盼来日能见得这女子的神秘真容,看是否真如传言般美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