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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漠风卷玉呈天机 铁甲蒙尘窥孽缘 不是钱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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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一阵紧似一阵,李弗思绪飘渺,为这女子既定的命运惋惜。
一个女子,一个外族女子,不过就是这一车车宝物中的一件活物,怎能在两军对垒的万千铁骑间起到分毫作用。李弗知道,所有人亦知道,但仍乐见其成这一幕。毕竟,一个阿那女人,能为来日茶余饭后的笑谈中添些泛着桃色的宫闱秘事,已是大幸。
突然,一阵杂乱驼铃声传来,李弗循声望去,原是微风吹过,圣女被头纱牵动,身形微晃,而骆驼感受到骑者动作,便不安起来。
这处路口略比别处风大,到了伏天,人们都喜欢在道两侧纳凉。只是难为驼背上的纤柔女子,她似乎勉强着不被头纱幌动所左右。那纱巾看起来轻薄柔软,却丝毫未显其下面容,料想工艺异于寻常,分量不轻,有风时更如活物般令人难以招架。
此时头纱被吹起一角,露出了一段身躯,仍是雪白。女子似乎身着单薄的素白纱衣,未见暗纹,样式也并非时下女子追捧的披衫长裙,更类交领襦裙,裙摆袖口处则长而飘逸,形似未盛开的朝颜花,又层层叠叠,如浓雾氤氲着。
待李弗目光触及这白,蓦地,没来由地想到了县令所养的那几尾金鲤。那塞外的罕见物什游动时尾鳍也是这般摇曳生姿,但那波光粼粼远不及眼前这银白渗出的寒意。塞外之地多苦寒,盘城亦不例外,现刚过寒露,随着白日西斜,街面已是阴风阵阵。
“难道要一直穿着这装束入盛京?”多有不忍,李弗目光迂回那朦胧面庞。
风吹仙袂飘飖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就在此刻,霎时风力更甚,那头纱被扯得发直,有如利剑般直直朝李弗眼前刺来!明是一团云雾,却生出筋骨,其末端剧烈翻涌,似雪莲怒放,又似迷魂阵法,恍若千千万万无形指爪在召唤。
轻纱并未吹来,目光却被吸入,李弗眼中只剩虚幻而又绮丽的一片白茫。
倏然,在那狂舞翻飞的纱浪缝隙间,显露出半张如玉脸庞。似是有所感应,几乎瞬间,那面上一双眼睛便看了过来——美目盼兮,却无半分神采,但仍在那几乎融于面纱的漆白脸上夺目惊心。
喧嚣渐次消失,唯有裂锦声近在耳畔,是博弈之于风纱,也是缠绵。
只一刹那,面纱垂落。
身旁似乎还有几人窥见这天机,骚动中一人不住高喊:“看我了,圣女看我了。”他左右张望,面有欣喜若狂之色。又有人忙着议论:“是黑发呢,不是那高鼻深目的胡人。”“是个小娘子。”……
驼背上的小伍反因坐得太高未能一睹芳容,叫唤道:“三哥,三哥,你看到没有?”李弗转头看向小伍,像是要在这张仍显稚嫩的脸上抓住什么般望着。他沉默良久,久到小伍心里发毛,才见他三哥如三魂七魄归位般摇头一笑。
热闹凑完,又怎好要葛老二久等,几人打道回府。
行至街角处,李弗余光似又看到那长街尽头的白色火舌,它吞噬着周围的一切。而若有似无的驼铃声中,金器碰撞的乐音之下,仍有极其细微尖锐的呜咽、呻吟、颤栗声,如丝如缕传来。
路上,小伍几次想询问三哥之前异态的缘由,正待他按耐不住要开口,身后却传来一声异响,似马鞭抽打于地。
还没等二人回头,一个庞然巨物已擦着他们一侧冲了出去,带着一股腥风,同时响起一声尖利的男子吼叫——是那丑骆驼!这畜生竟趁二人分神之际挣脱了缰绳,而刚才那异响自然就是缰绳坠地声。
“站住!”李弗反应迅速,当即飞奔上前奋力掷出腰间佩刀,所幸他准头很好,那刀麻利地斩断了系于骆驼与葛老二间的绳索。
骆驼只略微回头一望,便跨着大步溜进旁边小巷,从不断传来形色各异且愈来愈远的惊呼声来看,它必然使出全力。小伍追逐两步便停了下来,古有白驹过隙,今有黄驼入巷,与四条腿的比脚力,他还不想明日就成为闻遍全城的蠢材。那边李弗正在安抚葛二,所幸他并无大碍,只是浑身抖似筛糠,说不出话来,纱巾遮挡之下的脸色想来很是惨白。那纱巾有些松懈滑落,小伍走近时葛老二正不住地两手上扶,试图以此延缓掉落之速。
“你还怕会有人看到吗,先前怎么没想到丢人呢。”小伍不解,李弗自然也留意到葛老二的举动,却只伸手将其头巾缚紧。
事发突然,三人惊魂未定,都不再沉浸于心中所想,反倒脚下生风,快步往县衙赶。小伍侧过头问李弗:“那骆驼明日还找吗?”李弗微一思索,面露玩味,似笑非笑说:“自是让它回家了,不然到时如何登门,拜谢掌柜的仗义相助。”小伍明白他话间所指,看了眼葛二,也笑道:“也不知他这位爷现在反应过来没有。”
城里驼行的伙计是人精,骆驼也不遑多让。不知从何时开始,亦不知从谁开始,一些有灵性的骆驼会被挑选训练,从而在被买走后会找机会逃走回店中,为了便于逃脱,它们所佩戴的缰绳都极易破损。而驼行的伙计亦会留心辨认那些“以后不会再踏足盘城”的稀客下手。
“定是他昨日进店,神色鬼祟,掏银子又爽利。””小伍颇笃定,转瞬又懊恼道:“可这骆驼都生了一个样子,咱们又没给它刻字画押,怎么认得出?”
盘城比邻大漠,是通往西域国度的咽喉要道,来往行人商贾都汇聚于此停歇补给,是以商贸繁华,驼行林立,更别提骆驼有多少了。
李弗闻言,侧头看了小伍一眼,唇边笑意加深——
“就凭那口烂牙,再过三年也认得它。”
他唇间齿如瓠犀,暮色中亦皎白分明。
县衙正街斜对过的街角,有个简陋的饮食摊,李弗等在这儿止了步。他们今日几乎没有进食,只怕回了衙门也要忙碌,还是先填了肚子为好。
这摊主是个精瘦老汉,他远远望见李弗三人行来,目光在李弗疲惫的脸上和葛老二蒙面的头上略一停留,便心领神会。不待招呼,手已抓起一把馄饨,利落地投入翻滚的汤锅中。待李弗落座,他已端来热腾的汤碗:“来咯,老样子。”汤色清亮、馄饨饱满滚烫,李弗小伍齐道:“多谢尚伯。”便闷头吃了起来,算得上是狼吞虎咽,却也透着一股子酣畅淋漓的痛快。
摊上再无别的主顾,尚伯索性坐在邻桌,眼神越过热气祥和地望着二人。他在这里经营多年,年岁已大,本就十分喜欢孩子,又眼看着这俩孩子一年长似一年,长成了斯斯文文的好后生,和…半大小子,此刻又是吃得稀里呼哧,心里也暖得一塌糊涂,但又见一旁站着的蒙头男子,犹豫之下还是压低声问道:“犯人?”
小伍正咬开一颗馄饨,滚烫的汤汁溅出,闻言霍得有些慌张,他看向李弗。李弗并没抬头,恍若未闻——他在专心致志对付碗里最后一颗馄炖,只“嗯”了一声。
好在尚伯未注意小伍神色,听到李弗这声“嗯”,松了口气喜悦道:“这就好,这就好,前两日有衙门的官爷来我这儿歇脚,听他们议论说…说县太爷恼了你,不许你再当差。老汉我这心里头,一直悬着,如今知道你没事,就好,就好。”
李弗将热汤一饮而尽,抬起头,对尚伯微微一笑,道:“是我行事莽撞,让大伯忧心了。”他说着,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要放在桌上。
“哪儿的话,这孩子。”尚伯眉头一皱,又将那铜板们推回李弗手边:“这月你前前后后多给的,早够你俩吃上十碗八碗了。”李弗执意不肯,起身牵着葛老二与小伍出了摊位,一面告辞一面朝大街走去。
鲜美热汤进肚,难免让人多份惬意。李弗在前,小伍稍稍落后半步,两人沿着熟悉的街道悠闲走着,最起码是李弗认为他们在悠闲走着。而小伍则盯着李弗略显瘦削的背影,忽然紧走两步,与他并肩而行,没头没脑地,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说道:
“三哥,以后…你再不能这样了。”
李弗脚步一顿,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要吓你?”——原来前方几步开外,昏暗的光线下,有一小片浅浅的积水,应是一侧酒肆伙计泼水留下的。他见那水色尚清,便想不动声色引着小伍踩过去,自己则轻巧避开……
其实小伍所言并非此事,他反倒被李弗这近乎“不打自招”的反应弄得一愣,但多年形影不离的默契令他一瞬便反应过来,目光飞快地向李弗身后一瞥——
“呀!”
听声显然是恼了,李弗唇边浮起一丝准备安抚的浅笑,却在看清小伍表情的瞬间凝固了。小伍脸上没有半分羞恼的痕迹,那双年轻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亮。他定定地看着李弗,一字一顿道:
“三哥,我是说,以后不许你再这样…多给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