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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灼沙灼心审铁齿 戏语戏言掩思忧 定是名字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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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老二此话一出,青年与少年对看一眼,皆有些意外。原以为事情不过就是沙匪或威逼或利诱拿到铁方,他们抓到泄密人便可结案,没成想葛老二没头没脑冒出个“胡人”。
“他拿出一大笔钱,我,我就……这事不能怪我啊大人,那,那胡商是!”话未说完却没了声音,只见葛老二瞪着双眼睛吸气又吐气,不断嗫嚅着。李弗不解葛老二这如同被扼住喉咙的模样,让犯人开口往往是最难的,可一旦开口,大多数人都会或急或缓地讲述下去。
或是那胡商名字太过绕口。
“那胡商怎么,继续。”多想易坏事,青年催促道。
可惜葛老二已定了主意,紧咬双唇再不发一言,即使一旁的少年抽出刀来使了十八招据说没有人能挺过第十七招的剑法,也不为所动。
“左右不过是个胡人探子扮的,有何说不得,你我堂堂大充男儿,难道还怕他?”少年急得直跳。
“不是怕。”
青年开口道,语气之坚定令葛老二不由抬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间,青年笑容敛去,一双眸子逐渐收紧。
“心里害怕的人,怎么会是这种眼神。”
他看得真切,那一刻葛老二眼底有决断之色。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敢赌他会救你,真是可笑。”
“你连夜逃跑,分明知道自己无人可保。”
“如此前后不一,倒像是…你忽然觉得,闭嘴比开口更有一线生机?”
低语见血封喉,就如凝视自己的这双眼,狭长,妩媚,却又带着锋利。葛老二有些颤抖,又强撑着不让自己被看穿。
气氛一时沉闷,周身又热气蒸腾,少年早失去了耐心:“三哥,看来他是打定主意不开口了,不如……”他挥舞了一下拳头。
青年闻言似是赞同,嘴角噙笑,眯眼瞥了葛老二一眼,便站起身子道:“欺君罔国之徒,是该吃些苦头,过来。”
这声“过来”极轻,还带着青年特有的柔情。少年喜不胜喜,上前刚道一声“三哥英明”,头顶便被青年虚虚劈下一掌,只见发间落下无数黄沙,犹如一场沙霾。
“是刚刚在地上翻滚时……”少年心道,他有些想笑,虽乖乖忍受头顶的揉搓,嘴上却不闲着:“三哥,你何时治治这洁癖,不然每次你忍得抓耳挠腮,我都会想到栏子里杂耍的……”
“的泼皮赖猴是吧。”
青年接过话,又一掌拍在少年后脑勺上:“当年领你看戏真是作孽,敢情每日洗衣的人是你。”少年嘿嘿一笑,见落下的沙尘分量少了许多,指着葛老二问:“那他……”青年摇头:“不用你出力,这日头也够他受了。”说着解下头上纱巾系于少年:“刚才那么性急做什么,你也要去接亲?”
少年原在懊悔丢了纱巾,听得挪揄,不服气道:“哪儿急了,他一个铁匠,出手必然是拳头,躲开给他胸口来一掌便是。我不过是想引他速战速决,谁知他……”声量渐渐小了下去,他本是要半狡辩半撒娇一二,却见三哥面皮已被日头晒得微红,眼里又是担忧无奈,话到嘴边便无法再说下去,讪讪道:“以后再不会这样马虎了。”
青年神色缓和,轻拍少年肩膀,这便算是安慰了。万籁俱寂,一片祥和,青年眼里却闪过顽劣,他出其不意猛地捏住了少年脸颊。
“啊!三哥!”少年愤怒,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自己刚刚认错那么诚恳,三哥怎么能上手掐人脸皮子,还那么使劲儿!他分明感觉自己一张脸被扯得变形,却也只能捂着脸呲牙咧嘴敢怒不敢言。
捉弄得逞,青年止不住哈哈大笑,许是年岁不大,虽然面上看着稳重些,仍是玩心未泯。
玩闹片刻,二人意欲回城。青年将外衣解下披于头顶,又牵来骆驼与葛二系好,边调整鞍具边问葛老二道:“你妻儿都在娘家?”葛老二没有防备,下意识点头,随即一脸警戒,他猜测这青年是在观察他的反应。青年对他的神色也是了然于心,一笑,接着便抬起手来。葛老二本能闭眼缩脖,但预想中的拳掌却没有落下,原来青年只是扯下他的纱巾又将他眼耳鼻口全部覆住。
目不能视,耳不能闻,模糊间只听青年朗声说“小伍,上马”,一阵沉闷声后,手腕上传来骆驼牵扯的力度,葛老二跌跌撞撞向前走去。
……
坐在骆驼上的小伍惬意摇晃着,眼珠一转,又俯下身子凑近斜侧牵着缰绳的青年,低声道:“三哥,昨日我去打听,街坊邻居们不就说他妻儿回了娘家,你刚刚又问,是怀疑他们被绑?”
青年垂眼微微思索,解释道:“也不是。其实从他之前的反应,我也倾向于邻里所言,毕竟如果妻儿被绑,他又怎么能在提到胡商时才住了嘴,缄口不言才是。”他望向远方延绵不绝的沙色,起伏不定有如心中波澜,自言自语般说道:“他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与胡商无关,可又有关……我猜不透,只能再探他妻儿线索以防万一。你是否有注意他神色,防备但不过激,邻里说得应该不假。”
小伍附和道:“他是有一点奇怪,这被抓的人,有喊冤的,有咒骂的,有喊冤又咒骂的,也有一言不发的,像他这样话说一半的,少。”
二人在前窃窃私语,葛二在后浑浑噩噩,他要集中精力于脚下,只能勉强听到他们聊得热络,一路欢笑不断。
“三哥,这骆驼真听你话。”
“这是回城路,它乐意。”
“三哥,你先头落地姿势真帅。”
“袍子被树枝划了,得拢住。”
“三哥,这头纱好像有些眼熟……”
“上月你穿坏那裤子,我……”
……
青年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思绪混乱,不安摸索着:“到底为何他改了主意……以他当时的境况,似乎只有使出拖延之计,才能谋求转机,可他的神色……铤而走险,急何能择,或许他根本没想太多,胡商的确会来救他,但绝非出于道义,而是利益。”
他有把柄。
有不为他人所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显现的把柄……
未成形的念头在心底升起,令青年一惊,他尽量平稳气息,吐纳间尽是灼人气息,汗珠从额头滚落,沿着脸颊,脖颈,滑入衣襟……
“三哥,那阿那国美人……”
“三哥?”
“李弗!”
小伍几次被三哥忽视,终是连名带姓地喊了出来。这一声极亮,李弗与葛老二俱是一惊。
李弗回过神来,转头问道:“怎么?”面上依旧是一派春风拂面。小伍反倒面露羞涩,有些扭捏:“那阿那国美人……”话未说完,却并非是被打断。作为毛头小子,小伍有他的矜持,每当谈论到女子,他总是只轻轻抛出话引子,便等待三哥的捧场,毕竟三哥是俊杰,而识时务者要自己上钩。可惜今日小伍是抛媚眼给瞎子了——李弗虽自知冷落了小伍,想要收敛心神,好二人畅谈一番,但心中的千头万绪又岂是强行压抑便可消殆,反倒适得其反,他愈是要听清,愈不由的心乱如麻,那声音也就越朦胧。
小伍的话隔着千山万水传来,李弗听不真切,可既有意弥补,怎能拂了兴致。正猜测着,却见远方已显出一座城门,城门之后再远处则有隐隐山青色,原来已经要回城了。他这一路思前想后,虽不至于分神走错路,却也没留意周遭景观。此刻再想小伍所言,当即有了眉目,便以高于往常的嗓门应道:
“那儿哪个没人?都有人啊,在城洞里凉快呢。”
小伍不明所以,待他望到前方的城楼,简直气极,三哥今日绝对耳背!
“我是说,那,阿那国,进贡的,美人!”
喊声抑扬顿挫附声嘶力竭。
“嗯,嗯?”李弗回过一半神来:“怎么?”
“也不知她何时抵城。”小伍泄气道。李弗微感诧异,心说:“这小子,是把他那狗矜持喂了狗吗?”他思索言道:“那日使团先遣人来报,说是路途遥远,略有耽搁,要再过些时日才到,按推算,应该就这两日了吧。”他近日颇为忙碌,未在意这外邦使团。小伍面色似有不屑,埋冤道:“阿那人真是不守时信,觐见这般大事也如此随意。不对,他们就没有一事不随意的,前日还借着白国势力要挟咱们,今日就又要称臣纳贡,真是可笑。”李弗轻牵了牵嘴角,应答道:“阿那原是蛮族部落,自然不讲究中原礼法,行事狡猾不受束缚。”顿了顿,还是决定当回老生,谈道:“小伍,你我身处边陲,万事皆要留个心眼,若是……”
“若是两国起了龃龉,咱们便是首当其冲被打的那个倒霉蛋。”这话李弗说了无数遍,小伍从小到大也听了无数遍,但从第一次听到这话起,十多年过去了,两国虽冲突不断却一直未燃战火。
是以,三哥说的,是一句十足的空话。
小伍将话转回正题——
“她当真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