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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莽汉戈壁斗狡驼 杨林深处卧惊鸿 嘘,来了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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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下,戈壁里,一男子牵着骆驼缓慢前行。
又或许,是那骆驼牵着男子。
男子三十多岁年纪,一身暗色裋褐,身材粗壮,上肢尤为魁梧,担得起一声壮汉。可惜上半身的强壮愈发衬托出他脚步虚浮,有头重脚轻的架势。是以有人曾云:长上短下者,乘马则魁梧,徒步则侏儒。
侏儒壮汉有幸得此名言皆要拜身前牲畜所赐——这骆驼是他昨日情急之下买的,原想在奔走途中助力,哪儿知这东西自出了城,便是任你东西南北方,它自岿然不动,只能生拉硬拽,耗尽无数力气。
现已过秋分,骆驼身上参差不齐地长出些绒毛,只是该长和不该长的地方好像掉了个个儿,不过看它走得趾高气扬,一副丐帮豪杰的气概,想来对此扮相甚是满意。
壮汉只恨自个儿挑选时以貌取驼,在一堆眉清目秀中望到它歪瓜裂枣便喜不胜喜,毕竟物丑价廉这道理人人都知。可惜他全然忘了这世上还有另一条道理——买的不如卖的精,因此未能发觉它三分潦草又三分猥琐的皮囊下,是十足的老奸巨猾。
此时临近正午,距离出城已有些时辰,心中烦乱和长途跋涉早令壮汉疲惫不堪。好在斜远处有几株杨树,依稀可见地上隐隐草黄色,他回头四下望去,茫茫萧瑟中并无半分人影。
“这么久了,都没有人追上来,不如休整片刻……”壮汉心道,又渴求似地望向前方尊神。谢天谢地,前者也向他抛来一个“明白否”的眼神,二者便一同向树林迈进。
虽然有所偏离路线,但这是目前遇到的唯一林地,又或许是最后一个。
一踏入荫地,便能感到丝丝凉气从地底渗出,又透过草鞋钻入肌肤。这感觉甚是妥帖,壮汉不由向内又走几步。这一走很要紧,他赫然发现一旁草丛里竟躺着一人!壮汉当下一惊,想要离开,但见这人虽以纱巾覆面,仍能瞧出浅青色衣装略显宽大,其下身量未足,胸膛单薄起伏沉稳似在熟睡。
“城里会有孩子撒野到这儿吗?”壮汉拿捏不准,又贪图这片阴凉,便斗胆牵着骆驼在不远处坐下。堪堪坐稳,那少年便挪动了一下身子,嘟囔道:“喂,哪来的。”壮汉一震,虽料想他是在问自己,仍左右张望一番,确定再无他人后,便充耳不闻,自顾自解开水囊饮着。少年没有听到回应,撒气般将纱巾一把扯下坐了起来,微恼小脸青涩秀气,当真是个弱冠少年。
二人相望无言,片刻少年开口道:“不过打听打听,何必不理人。”说罢便起身朝壮汉走来,又说:“你可知前些日子城里出了趣事。”
壮汉偏过头仍不语,只将水囊收起,用眼角余光留心少年举动。
“我听那茶铺的老头说,上月衙门一行人出城剿匪,都打在一起了,才发现这沙匪使的刀竟比自个儿的要好,两刀相撞,他们的被尽数砍断,可怜见的,因此是被打得屁滚尿流,灰头土脸逃回了城。”
壮汉听得这话虽面上无甚反应,垂着的一双手却逐渐捏紧。他寒着脸盯住少年,那人却似未有感受到他目光里的狠色,蹲在面前无辜道:“不晓得吗,那我再讲一个。”
“话说衙门经此败仗,那是丢脸至极,严禁所有人透露一点风声,要将此事掩盖。本来这事儿就要过去,一捕快不过例行去铁铺巡视,随口问了几句,当天夜里就有一名铁匠出城了。”
“这可就奇了。你说,他这么急,是要去接亲,还是想逃跑啊。”
“葛老二。”
“找死!”
听到自己名字的一瞬,壮汉葛老二的拳头已先于脑子行动起来,狠狠砸向面前嬉皮笑脸之人。少年本是一张胜券在握的脸,却陡然变了颜色,未有防范一般滚着身子才躲过这一击,一时间卷起黄沙阵阵。葛老二趁机又落下几拳,只是出手慌乱,并未击中。
见双方打斗乱作一团,树下骆驼似乎急了,喷出几个响鼻,来回甩动着蹄子。这动静令葛老二反应过来,与其纠缠于此,不如骑着骆驼将人甩开,便转身朝树下奔去。少年眼见人要跑,呸出嘴里的沙子,气急败坏地扯着嗓子喊:“三哥!你到底下不下来!”
半大小子的嗓音总是如出一辙,高声好似破锣,十分磨砺旁人双耳。可怜葛老二一颗心刚遭少年连番调戏,已无法再对这话作出什么反应,他只是边跑边茫然回头看向少年,又顺着少年目光茫然回头望向树上。
那是林中最为茂盛的一株,树影婆娑间,斜卧着一纤长白影。
葛老二定睛细看,摇曳枝叶下露出张白净脸庞,面有棱角,年岁显然长于身后那混小子,已是青年模样。
既被发现,青年便翻身一跃而下,身法翩然有如行云。
葛老二一晃神,面前已是衣袂飘飘,伴着落叶纷飞,抬眼上看,一张含笑脸隐在松散纱巾之间。知这青年有些功夫,他心头一紧,好在对方颇为狂妄,竟是单手背于身后。良机难遇,他凝神聚力猛出一拳,势了结这场混乱。
青年只是笑眼盈盈伫立着,衣角随风翻动,恍若微风乍起而尚无涟漪的青湖。待直拳将要触及这身粗布白衣,他目光一沉,身形微侧避开这阵拳风,同时一个转身,右肘利落地击在来人面上。这一击并未使出十分力道,但葛二原将全身力量汇于一拳,躲闪间又乱了步伐,二者加持,登时坐倒在地向后翻跌不止,几圈下来,已如散架,无法反抗分毫。
少年几步并作一步,赶来将人双手背后缚住,气喘道:“成了。”葛二跪在地上人高马大,气势都强了几分,他怒目圆睁大喊:“你们是谁,凭什么抓我。”少年一脸无辜感叹:“又来,怎的人人都要喊这句。你既然不死心,小爷就让你明白点。”说罢掏出东西在葛二眼前一亮,只见铜质令牌上刻着清清楚楚个“捕”字。
葛老二识字不多,但这字还是认得的,当下不死的心也死了,情理之中的意料被证实,他没有惊讶,只是泄了先前气焰哀求道:“小人不知各位官爷为何抓我,还求大人高抬贵手,把小人放了吧。”人在生死攸关时刻,说的谎连自己都信。少年有些被这演技折服:“你不知道吗?难道你没泄露冶铁方吗?”葛老二瞧着他天真的表情不像有假,决定再接再厉:“小人没有啊大人,求大人明鉴啊。”
“你俩这么会唱不如都卖到戏园子去。”
二人正演得难解难分,一旁沉默的青年看不下去了,说罢朝一侧扬了扬脖子。
壮汉少年不明所以,望去——树下那厮啃缰绳啃得正欢!
骆驼显然没料到一出苦情大戏正在演绎,竟也有人会留意自己,见几双眼睛齐刷刷望来,惊讶之余讪讪吐出缰绳。少年跑去一看,好家伙,缰绳已然就要被磨断了,他端详一下始作俑者,不由感叹道:“当真是不可貌相,一口烂牙还有这能耐。”
骆驼没有反驳分毫,一张长脸十分低眉顺眼。
葛老二隐约觉着自己被个四只蹄的比了下去,心中正感慨,听得青年问道:“你既没有,为何要逃。”他低头惶恐答道:“小人没有,没逃,小人是去接自家婆娘,她前些日子回了娘家。”
“你倒是有情有义。”
葛老二正要作答,如何深爱浑家云云,身前投下一片阴影,原是那青年走了过来。淡然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好似一阵风散在空里——
“接娘子还带这么多银子。”
这话有些猝不及防,葛老二登时觉得背上的包裹有千斤重,他转了几圈眼珠还没想好怎么答复,青年已单膝跪地于面前,直视着。
这是一张俊俏的脸。
葛老二曾望见过歌楼上的女子,浓妆艳抹,却也不及面前这张有颜色,即使是在此刻,他也一时呆住了。
青年未理会这片刻的寂静,仍是微微一笑,开口道:“想好了再说。”
“你说的任一人,官府都会召及审讯,到时你们的说辞若有不同,便是欺瞒官差,什么刑罚你不会不晓得,至于挖到捡到么,我劝你还是咽回去。”
私采银矿是重罪,拾了银子据为己有亦是有罪。葛老二落下去的汗又冒了出来,狡辩已经没有意义,他开口求饶道:“官爷,好汉,我错了,求求二位放了我吧,我把这些银子都给你们。”
那少年也牵着骆驼走了过来,听得这话笑道:“买你的命还需这么多银子吗,再说,杀了你银子不照样归我们。”这不过是句恐吓,二人若真为银子,只怕葛老二现在已经在某片沙丘下了,但他仍是吓得不住磕头。
青年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出手制止葛老二,道:“葛大哥,你不用这样,只要把事情说清楚,定能留你一条性命。”他声音清朗,却吐字轻柔,使起怀柔手段得天独厚。
葛老二牙关有些松动:“前些日子,有一个自称胡商的胡人找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