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茶肆闲言翻旧案 驿道尘嚣述大荒 进入大漠的 ...
-
塞外的土地不论何时都是一片干涸。
烈日下,一条驿道从荒地间蜿蜒而过,死蛇般,被烤得有些发白。这道上积着层经年不散的浮土,若是有人走过,便会带起半丈高的黄尘,更别提有人骑着快马经过。
“咳咳。”
坐在茶铺外稀拉树荫下的老头只张了张口,还未出声,便被驿道上扬起的沙呛了喉咙。他悻悻瞪了眼刚飞过的一人一马,又慢慢将浑浊的眼珠转回。
面前,有十多双眼睛或盯或看着他。近些的是要听故事的小娃们,远的是茶客,他们无所事事且贫穷,不肯错过这点哄孩子的消遣。
“他大爷的,刚那不会是探子吧,”蹲在最前头的半大小子嘟囔起来,声量也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的人都听到,“我这两日都见好几回了,不会又要打仗了吧?”
一说打仗,大伙的心都不由提了起来。他们自然也早留意到近日驿道上的无名躁动,只是谁也不敢先挑明,生怕一语成谶。因而这毛头小子的话,不压于往滚油锅里泼了瓢凉水,“滋啦”一声,炸开了锅,登时众人的一圈脑袋都转向了驿道尽头,连脖子也伸得老长,活像每日巡视领地的老公鸡,巴巴望着那空荡荡的远方,似乎这样,便能发现那许还在八百里开外又或八字还没一撇的胡兵。
“别瞎说,打什么打。”好在很快有人意识到这举动是多么多此一举,一干瘦男子开口训斥,“胡人前些年被打得那么惨,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的。”
“就是。”旁边一方脸汉子也接茬道:“他们老家底都赔得差不多了吧?没啥蹦头了。”这话引来几声稀稀拉拉、底气不足的“是哩是哩”,附和的人眼神却还在往驿道上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谁知道那些蛮夷又窝在西边憋什么坏水。
半大小子正是唱反调的年纪,自己不过随口一说,竟被几人一唱一和地堵回来,不由悻悻道:“胡人的事谁能说的准。”
“万一真来了可咋办啊?”有人不由得担忧出声。
“怕啥?来了就打回去呗!”方脸汉子粗声道。
“呵,你说得轻巧!”半大小子颇不屑,道:“如今能和当年比吗?那会儿有老的坐镇,又有那几个的上阵,胡人自然好打!你再瞅瞅如今朝里,能派得出什么像样的人来?”
“嘻,说得跟你多懂似的!”方脸汉子打断道,也斜着扫他一眼,“那会儿你小子怕还在你爹□□里呢吧?”
“你!”半大小子脸腾地涨红,眼看就要跳起来,干瘦汉子一把按住他肩膀,叹了口气:“他人是小,可这话……倒也不全是胡诌。自打那几位爷出了事,朝里确实再没听说出过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这要是胡人真来了……可惜了刚提的那几位。”
“可惜个屁!”方脸汉子一听他帮腔,扭过脸没好气地啐道,“狗咬狗一嘴毛!没一个好东西!”
“嗨,那些大官儿,谁还没点阴私事儿?”有人出来打圆场,“咱小老百姓管那些作甚?能打胜仗不就成了!”
“这话在理儿!”又一人立刻接口,想把话头拽回“本事”上,“要我说,他们那些年是真能耐!我还当武曲星下凡就跟下饺子似的,一个赛一个风光!”
“论风光……”干瘦汉子像是被勾起了回忆,顺口接道,“还是那位横空出世的时候最……”
“晦气!”方脸汉子竟突兀地、不管不顾地咒骂了一句。
干瘦汉子被这当头一棒噎得一怔,随即又气又急地回嘴:“谁、谁晦气呢你?张嘴就晦气,我看你才晦气!”
方脸汉子似没料到对方会顶回来,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嗓门陡然拔高:“不晦气你提那腌臜货做甚?脏了爷的耳朵!”
场面一间凝固,刚才还嗡嗡议论的众人,全都噤了声,目光齐刷刷投向这剑拔弩张的两人。
“我提谁了我?”干瘦汉子急赤白脸。
“你心里门儿清!”方脸汉子冷笑,“不就是那个走旱路的玩意儿吗?也不嫌膈应!”
“你!”干瘦汉子气得手指直哆嗦,指着自己鼻子,“我说的是能耐!是本事!你扯这些没影儿的烂□□事作甚!”
“怎么?他做得,别人还说不得了?”方脸汉子反倒摆出副嘲讽的嘴脸,得意洋洋。
“无赖!”干瘦汉子被噎得无话可说,恨恨一甩袖子,转向众人,“大伙儿评评理!咱就事论事,抛开这些不提,单论打仗的本事,那个谁是不是拔尖儿的头一份?”
“他的污糟事那么多,撇得干净?”方脸汉子也嚷嚷开了,“大伙儿想想!甭扯远的,就单说余朔之乱后他那怂样!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他就不可能是个有能耐的!”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迟疑着开口:“这话……倒也在理。还记得那事儿刚出时,我还觉着那事怪不得他,可后来他那做派……啧啧,真真儿是小人行径!”
“我看他以前那些狗屁胜仗,全是仗着他死鬼老子的势!”又有人附和。
干瘦男子正要辩解,突然有人低呼:“快别说了!又有军爷过来了!”果然,远方的驿道尽头,又腾起一片黄烟。众人顿时安静下来,连干瘦汉子和方脸汉子也暂时偃旗息鼓。但仍有人不甘心地嘟囔:“什么军爷,不过是他养的走狗罢了。”一旁有人扯他:“越说你还越来劲儿了?他们要是耍起横来,你可招架不住。”
“笑话!如今主子都没了,他们还敢像当年一样造次?”
“你说那人命也是稀奇,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年纪轻轻怎么就……”
“还能是怎么?自作孽,不可活呗!”一个躲在人后的声音幸灾乐祸道。此话一出,方脸汉子嗤笑一声,眼神瞟向干瘦男子,透着快意。干瘦男子则脸色一沉,重重哼了声,扭过头去。
茶铺内的木桌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晃着粗胚茶杯。杯中的茶汤微漾,映着昏暗的光。
树荫下的老头面色如常,扯着嗓子道:“行了,若是不听老汉故事的,劳烦挪个清净地儿。”说罢用那无甚光彩的眼睛环视一周,见众人目光又都落在自己身上,才半眯起眼,准备开口。因端着这份说书人的架势,他未能留意到在茶铺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两名男子正目光沉沉地注视着这边发生的一切。
老头清了清喉咙——所谓清,其实也只是干抻了抻脖子——才拖长调子,悠悠道:
“那年是大旱,日头能毒死人。就是在这样的日子,有个人进了戈壁。不过那时日头刚出来一点,不热。”
“但也死人。”
天地模糊着,是一片昏暗的蓝与黄。
滩上的风从日出方向冲来,刀子般又冷又涩。
“还真疼啊。”
大漠中,本低头前进的男子兀然低语道,随即竟轻笑起来,干涸的唇上迸出细小的口子,渗出血丝。他舔过那点腥咸,抬眼望去——面前,无数黄沙随着寒风不断变换形状,微光照弗,似天上星尘,如混沌初开。一切,变得很轻。男子缓缓舒展身形,要脱胎换骨般的,任凭一道道风穿透衣衫,再穿透……似乎要将自己奉与这风。
“在大漠里,没有比这更绝望的事。”
这样的地方,本不该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