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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公主驾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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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林死了,我名义上便成了未过门的寡妇。然而宋家似乎并不打算放过我,而我那父亲,又着实舍不得那堆积如山的聘礼。两家竟私下合计,要将我转嫁给宋林那同父异母、年仅九岁的幼弟宋桥,去做宋家的童养媳。
宋桥的生母赵姨娘闻讯,喜不自胜,兴冲冲地张罗起婚嫁事宜,口口声声要尽快办场喜事,为刚遭丧子的宋家“冲冲晦气”。好在她这念头刚蹦跶了没两天,便被宋家那位年逾八十的老祖母狠狠掴了一巴掌。赵姨娘自此便“卧病在床”,此事也就此搁置下来。至于那位风烛残年的老祖母,如何能爆发出那般惊人的力气,便无人深究了。于我而言,这无疑是桩幸事。
父亲虽勉强保住了彩礼,但借联姻攀附宋家这条路,算是彻底堵死了。不过看他神色,对此倒也未显多少失落。父亲本就是极胆小怕事之人,当初站队宋家,也不过是听了朝中几位交好官员的撺掇;我与宋林的婚事,亦是旁人劝说下的结果。
这些纷扰,我皆不甚在意。如今的日子,反倒得了清净。我日日往赵姨娘开的药铺里跑,跟着师父辨认药材,背诵医书。我自知天资愚钝,唯有加倍勤勉。日复一日,原本看我不顺眼的猴子竟也渐渐熟稔亲近起来。日子虽忙碌辛苦,心中却觉踏实快活。父亲见我如此,也懒得约束。
只是今日,我未能如常出门。因府上传话,定安公主要亲临府上——为杀了我的“丈夫”一事,向我致歉。
我心中自然对她毫无怨恨可言,反倒是该向她道一声谢。因此,当阖府上下跪伏在府门外迎候公主凤驾时,我跪在女眷最前列,头顶着毒辣的阳光膝盖疼的要命也没什么怨言
府门大开,家中男女分列跪于两侧。女眷跪在右边,男丁跪在左边。父亲膝下共有三子四女,尚在襁褓中的七弟由赵姨娘抱着,也跪在女眷这边。右边人头攒动,母亲、几位姨娘、我与五妹、六妹,再加上一干丫鬟仆妇,里三层外三层,跪得密不透风。反观左边男丁那边,前排只跪着父亲、二哥还有家中工人,位置便显得格外松快。
因此每一个都看得清楚,其中最为明显的便是二哥,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番。
我瞥了一眼跪在不远处的二哥,心中不由得嘲笑。他那一身行头,简直……令人侧目。一张本还算周正的脸庞,竟敷了层粉看起来干干巴巴的,尤其在日头下面更加明显。他身上那件簇新的深蓝锦袍,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牡丹,腰间系着缀满各色玉佩和流苏的腰带,随着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叮当作响,活像个行走的杂货铺。这般打扮,非但没能衬出半分风流倜傥,反倒俗不可耐。
这身行头,说来还是我“指点”的。二哥素来在家中不受重视,心气却高,总想寻机出人头地。家中女眷,唯我待他尚算平和。前日他愁眉苦脸地寻到我,问我如何才能在公主面前留个好印象。我那时并未存多少捉弄的心思,只是随口分析:“公主殿下常年身处军营,周边都是些粗人。说不定反是城中那些温文尔雅、懂得修饰自己的翩翩公子,兴许能让她觉得新鲜些?” 只是却万万没料到,他竟能理解成这般模样,生生把自己打扮成了一只急于开屏、却羽毛凌乱的雄孔雀。
府门外鸦雀无声,众人皆屏息垂首。只听得远处隐隐传来整齐而有力的马蹄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轻微铿锵,由远及近,打破了这凝滞的寂静。定安公主的车驾,终于到了。
府门大开,定安公主的身影出现在阶前。她今日难得未着戎装,换上了一身日常的衣裙。上身是一件月白色窄袖交领短襦,衣料挺括,只在领缘和袖口处用银线绣着简洁的云雷回纹。下身则是一条深黛色的束腰长裙,裙裾垂顺,行动间利落飒爽,腰间系着一条同色嵌墨玉的革带,勾勒出挺拔的身姿。外罩一件鸦青色暗纹罗的短比甲,更添几分沉稳。这身装束,与她轮廓分明、带着几分英气的五官相得益彰,是一种不囿于闺阁脂粉、自有风骨的漂亮,令人眼前一亮。
说是前来赔礼道歉,但厅堂内的气氛却颇为微妙。父亲自打公主落座,便躬着身子,口中尽是些“公主亲临蓬荜生辉”、“小女蒙公主垂怜实乃大幸”之类的谄媚之词,滔滔不绝。他脸上堆着近乎卑微的笑容,腰弯得极低,仿佛要将自己折进地里去。这本是臣子面对天家应有的恭谨,然而对于这位常年浸染于边塞风沙、直来直往的定安公主而言,这般过分热络的奉承显然令她不适。她端坐主位,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显露出几分不耐,目光几次掠过父亲,最终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反倒是坐在下首的六妹蒋瑛,在父亲喘息的间隙,偶尔插进一两句不痛不痒的闲话,或是关于京中时新的花样子,或是哪家戏班新排的曲目,语调轻松俏皮,不着痕迹地将那凝滞的空气搅动了几分。定安公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紧蹙的眉头似乎略微舒展。
好不容易等到父亲终于词穷,气息微喘地停下。定安公主立刻抓住这空隙,目光转向我,声音沉稳而直接:“四小姐近来如何?往后……可有打算?” 她的问话单刀直入,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父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额角似乎沁出细汗。他搓着手,眼神躲闪,支支吾吾:“这个……小女……嗯,她……” 将女儿送去给一个九岁稚童做童养媳,即便是打着“冲喜”、“等长大”的幌子,对于一个京城官员而言,终究是难以启齿的不光彩之事。
见父亲语塞,我心中反倒平静,抬眼迎向公主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坦然:“有的,我的父亲讲我许配给了宋桥。”
“宋桥?”定安公主的眉头再次深深锁起,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冷意,“本宫前些日子刚去宋家慰问过,不是不清楚他家情形。这一辈统共就两个男丁,一个,”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死了,另一个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她审视的目光直打在父亲脸上,言辞毫不留情,“蒋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卖女儿吗?穷苦人家为生计所迫,送女儿去做童养媳尚有几分无奈可言。可您,堂堂鸿胪寺少卿,也算京中体面人物!竟也做出这等事来?”
她的话掷地有声,厅内一片死寂。父亲面如土色,张口结舌,冷汗涔涔而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我身侧忽然传来一阵极力压抑却仍清晰可闻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我旁边的六妹蒋瑛,一张原本白皙娇嫩的小脸此刻憋得通红,如同熟透的蜜桃。她见大家都看向自己,慌忙紧紧抿住嘴,可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却已蓄满了泪水,水光盈盈,努力睁得圆圆的,倔强地不让泪珠滚落下来。这副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生怜惜。
只有我知道,这泪水是假的。
蒋瑛是个说谎的高手,但她有个小破绽——每当她撒谎时,嘴角总会不受控制地微微上翘,哪怕她极力想用委屈的表情去掩盖。就像此刻,她紧抿的唇线之下,那极力压抑的微小弧度,我瞧得分明。
父亲正被公主质问得下不来台,此刻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问道:“瑛儿,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哭什么?”
六妹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眸,揪着自己精致的裙角,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委屈万分地哽咽道:“父亲……女儿……女儿只是一想到四姐姐不久就要嫁人……女儿心中实在难过,舍不得与四姐姐分别……”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情真意切,仿佛当真姐妹情深。
定安公主看着六妹梨花带雨的模样,又扫了一眼脸色灰败的父亲,重重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蒋大人,令嫒的丈夫——虽说未过门,但名分已定——尸骨未寒,你便急着为她另寻归宿,即便对方是个孩子,传出去,于你蒋府名声,恐怕也非益事吧?”
父亲急得连连摆手,慌忙解释:“公主殿下明鉴!微臣绝无此意!只是……只是先定下名分,待那孩子长大成人再行婚配!不急的,不急的,绝非即刻便要送小女过去!”
定安公主似乎懒得再与他纠缠此事,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件事:“罢了。本宫初回京城,除了宫里的兄弟,倒也没什么年纪相仿能说上话的人,更别提能同游的闺中密友了。” 她的目光在我和六妹身上扫过,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听闻过些日子京中有个盛大的诗会,城中达官显贵家的年轻子弟几乎都会到场,是结交同辈、增长见识的好去处。虽说儿女婚事终究是父母之命,但能入那等场合的,皆是家世清白的子弟,各家父母倒也放心让儿女们自行相看。” 她顿了一顿,直接道,“本宫也打算凑凑热闹。届时,便由你们姐妹二人带本宫一道前往,也算是……让本宫见见世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