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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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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武招亲的最后一日,擂台下观者反倒比昨日多些。众人翘首以待,皆是为了那位被公主钦点的未婚夫婿——宋林的登场。自公主那日当众点名,这位素来招摇的宋公子竟一反常态,闭门不出。今日已是最后期限,无论如何,他也该现身了。否则,拂的不仅是定安公主的颜面,更是藐视了皇家的威严。
时辰点滴流逝,日头渐高。擂台上仍然空荡荡,不见那万众瞩目的身影。人群由起初的兴奋议论,渐渐转为不耐的骚动,最终三三两两地散去,留下满场空落落的席位与窃窃私语的余音。定安公主斜倚在铺着锦垫的宽大座椅中,一双浓眉紧紧锁着,目光投向空荡荡的擂台。她斜靠在椅子上不耐烦的敲打扶手,周身散发出的一股子懒散不羁的劲儿,与身旁几位正襟危坐、仪态端方的皇子相较,显得格格不入。
她猛地抄起案几上的茶盏,仰头一饮而尽,竟连盏底的茶叶也囫囵吞下。一半在口中粗粗嚼了两下咽下,另一半则直接啐在地上。她侧过脸,似乎对身旁的太子说了些什么。只见太子端坐其上,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下,眼神空洞,对妹妹如此失礼的行径竟毫无反应。按宫中规矩,此等情形,即便是公主也属僭越。奈何太子性情过于软弱,面对强势的妹妹向来只有退让的份,更何况他今日显然心事重重,神思早已不知飘往何处。
“诶,这宋林可真是天大的造化,能让公主这般苦等。”
“谁说不是呢?听闻他前两日刚与蒋府的三小姐蒋瑶定了亲,那可是位养在深闺的美人儿。如今公主也……啧啧,日后岂非坐享齐人之福?”
“莫不是因着已有婚约才不敢来?我可不记得宋公子是这般重情重义的主儿。”
“哼,管他呢,今日他总归要露面的。”
周遭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入耳中。我静默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心底终究浮起一丝忐忑,唯恐宋林当真避而不至。
六妹自是懂我心中忧虑,却不是愿意管的。她今日得了闲,偏巧三皇子有事未能相伴,难得清静,更不愿枯守在这无趣的擂台边。她百无聊赖地摇着手中一柄苏绣团扇,扇面上花鸟栩栩如生,扇柄下缀着精巧的流苏与三枚小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声。此扇用料考究,针脚细密,必是出自三皇子之手笔,价值不菲。
我的目光不由投向看台。太子身侧,三皇子端然而坐。他年已三十五,渐入中年,身形依旧挺拔清瘦,只是少了些壮年男子的魁梧。一张清瘦面庞上留着精心修剪过的短须,虽说底子一般但由于会打扮也算不上丑陋。今日因太子与几位皇子皆在而刻意穿着低调,但那身玄青锦袍的料子却暗藏光华,行走间隐约可见银线织就的繁复云纹,领口袖缘滚着同色暗纹镶边,腰间束着一条深色玉带,仅缀一枚温润无瑕的羊脂白玉佩。通身不见张扬,却处处透着不动声色的贵气与考究。
六妹见我目光投向三皇子,便故意将手中那柄精致的团扇举起,假意遮挡日光。扇面微侧间,她隔着扇骨缝隙,朝我投来一个只有我能看清的、毫不掩饰的白眼,压低声音道:“一个骚老头子有什么可看的?姐姐若喜欢,送与姐姐便是了。” 语气里满是厌弃与不耐。
我收回目光,唇角牵起一丝温婉却略带嘲讽的浅笑,轻声道:“妹妹说笑了,这等福气,姐姐怕是消受不起。”
六妹闻言,轻哼一声,显然觉得与我说话无趣,转身便提着裙摆,朝着不远处卖糖人的摊子轻快地跑去了。
就在人群几乎散尽,连定安公主眉宇间的不耐越积越浓几乎要喷出火来,那姗姗来迟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擂台边缘。宋林身量极高,手长腿长,本是极好的架子,可惜一张脸生得寻常,尤其一双眼睛狭长上挑,像是被人用手抻上去的,看起来像画上索命鬼。多日不见,本就消瘦的人如今脸颊两边都凹陷下去,看上去更加半死不活的。平素里不管何时何地都要摆足公子派头卖四方步的他,今日却步履踟蹰,畏畏缩缩,仿佛脚下不是擂台,而是刀山火海。想来,他心中已然明了等待自己的是何等结局。
定安公主见他现身,方才的阴郁烦躁瞬间一扫而空,眼中精光乍现。她一个利落的翻身跃上擂台,动作矫健如豹,对着宋林一抱拳,朗声道:“宋公子,幸会!” 话音未落,手中已是一扬,一把寒光闪闪、开过刃的长剑便朝宋林掷去。她连装都懒得装了。
宋林慌忙接住那沉甸甸的、透着杀意的剑,掌心瞬间沁出冷汗。
擂台上,比斗开始。定安公主本是最擅长一击制敌,此刻却刻意收敛了那份凌厉霸道。她的剑招看似迅捷,实则留有余地,每每在即将触及宋林要害时便巧妙变招,或佯攻其非致命处,或故意卖个破绽。在外行看来,两人你来我往,剑光闪烁,竟似打得难分难解,颇为精彩。
然而宋林心中却如明镜一般。他深知这场比武招亲,本就是定安奉旨为他设下的杀局。面对公主“有来有回”的攻势,他根本无心也无力反击,只是凭着本能笨拙地格挡、闪避,步步退让,额上冷汗涔涔,只想离那索命的剑锋远一点,再远一点。每一次剑刃相交的刺耳铮鸣,都让他心头剧颤。
看台之上,太子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擂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他自幼相伴的伴读宋林。两人一同长大,情谊深厚。纵然宋林性情纨绔,仗着他的名头在外惹下诸多麻烦,太子也总是念着旧情,不忍苛责,每每替他遮掩回护。直至此次祸事太大,连父皇也震怒难平,终是……动了杀心。太子看着宋林在剑光中狼狈躲闪的身影,脸色惨白如纸,攥着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擂台上,定安公主觑准一个宋林踉跄后退的空档,眼中寒芒一闪即逝。她足下似是一个不稳,身形向前微倾,手中长剑仿佛失手般向前一送——角度刁钻,速度却快得惊人!那冰冷的剑刃,精准地刺穿了宋林仓皇格挡的手臂间隙,深深没入了他的胸膛!
“噗嗤——”
一声沉闷的利器入肉之声,在骤然寂静下来的擂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宋林的动作猛地僵住,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心口处透出的那截染血的剑尖。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晃了晃,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终沉重地扑倒在冰冷的擂台上,激起一片微尘。
台上,太子浑身剧震,猛地闭上双眼,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般瘫软在椅中,面无人色。而定安公主,也假意摔倒装作诧异地抽出长剑,噗呲一声,殷红的液体飞溅宛若天空中炸开的烟花看得我心花怒放,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