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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自在日子 父亲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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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一听定安公主竟主动邀约我们姐妹作陪参加诗会,方才的愁云惨雾瞬间一扫而空,脸上止不住地泛起红光。能与这位手握实权、深得圣眷的公主攀上关系,无疑是天降之喜,更何况这位公主麾下还掌着兵权。
“好好好!”父亲连声应着,摸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喜形于色地看向六妹,“虽说都是女儿家,但这位公主殿下身份贵重,非同一般!你们若能伺候得公主舒心满意,便是为家里立了大功!你的事儿,为父自然也就不再追究了。”他说到最后一句时,那带着明显偏袒的目光才终于转向我,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刻板的严肃。
我垂眸,低声应了句是,便匆匆告退,离开了父亲的书房。
从父亲的书房到我所居的偏僻小院,需穿过一条毫无遮蔽的冗长夹道。夏日里,此处毫无树荫,白花花的日头直射下来,晒得青石板蒸腾起扭曲的热浪;冬日积雪,又极易打滑,因此无人愿住,最终成了我的容身之所。此刻正值酷暑,蝉鸣的声嘶力竭。春草跟在我身侧,兀自沉浸在公主驾临和诗会的兴奋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与那恼人的蝉鸣搅在一起,更让我心头烦乱。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定安公主今日看我的眼神。那目光虽无明显的恶意,却也绝称不上友善,更像是一种冷静而锐利的审视,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深处。她……是否知道了些什么?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悄然扎进心底,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惶恐。
“小姐您瞧见没?定安公主真的好高好壮!我在台下远远瞧着还没觉着,今日离近了看,那股子英气,真是……真是飒爽极了!”春草的声音依旧雀跃。
“诗会……诗会,”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向往,“小姐,我……我能跟着去吗?”
“听说可热闹了,京城里所有有头有脸的少爷小姐都会来……”
话说到此,春草猛地顿住,自知失言,慌忙捂住了嘴,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是啊,这京城名流云集的盛会,我这位蒋府四小姐,竟是一次也未曾踏足。父亲为了将我塑造成“深居简出、娴静贞淑”的待价闺秀,以便攀附高门,几乎断绝了我与外界的往来,这等场合,向来是与我无缘的。
站在小院门口替我掀开厚重门帘的春草,此刻低着头,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圆润的脸颊上写满了懊恼和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门帘的流苏,看起来好不可怜。我无心责怪她,温声道:“自然要带你去的。到时你也好好松快松快,说不定……真能遇上个投缘的如意郎君呢?”
春草闻言,知道我无意指责她便鼓起圆嘟嘟的脸颊,嗔道:“小姐!您又说胡话了!”
我继续打趣她:“怎么是胡话?如今我这个童养媳是板上钉钉了,可你不一样,眼看就到年纪了,终身大事也该上心了。”
“不会了!”春草突然打断我,语气异常坚定,那双总是温顺含笑的眼眸此刻直直看向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不会再有那种事了。不会再有任何人,能逼我离开小姐您。”
我微微一怔,倒不是惊异于她的忠心,而是没想到她的动作竟如此之快。不过转念一想,也对,长痛不如短痛。
“你把他……放哪儿了?”我迅速将春草拉进屋内,探头警惕地看了看空无一人的院子,这才紧紧关上房门,拉着她快步走进光线昏暗的内室,压低声音急切问道,“处理得可干净?什么时候的事儿?”
春草深吸一口气,声音也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就比武招亲头一天,您跟我说了那话之后……我一宿没合眼,天没亮,我就揣着您给的那包药,悄悄回了趟家。”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幽深,“本来……我也没完全想好。可一推开院门,看见他醉醺醺地倒在泥地上,手里还死死攥着个酒壶……我心里那团火一下就烧起来了。我走过去,趁他醉酒,掰开他的嘴,把那药粉全塞了进去,又灌了他几口酒……”说到此处,春草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向上扬起,“昨天不是忙着准备迎接公主的东西吗?管事嬷嬷差我去西市采买蜜饯干果,我顺路又回了趟家。正巧……看见他倒在堂屋地上,脸色青紫,我过去探了探鼻息已经没气了。”
我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只吐出一个字:“好。”
昏暗的内室里,我们主仆二人对视片刻,笑做一团。
离诗会还有些日子,蒋瑛忙着看书学习打算在诗会上大展拳脚,我自幼不爱看那些个文人酸腐的句子,父亲本就想把我塑造成一个贤良淑德的高端货也就念着女子无才便是德,只教了我读书写字,此时自然也不会指望我十几日内便能写出什么花来。当然这些在他的掌上明珠面前都是不存在的。
所以我就这样被晾到一边成了家里不受重视的孩子之一,当然我是开心的,没了父亲平日里的约束,我更有时间每天往赵姨娘的铺子里跑,帮工跑腿都乐得自在。更不用说每日打了样,能窝在店里和师父学医术还有各种戏法。
离诗会还有些时日,府中便弥漫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与期待。六妹蒋瑛更是铆足了劲儿,整日埋首书案,诵读诗赋,研磨文章,一心盼着在那众目睽睽的盛会上大放异彩,博个才女之名。
我自小便不喜那些文人墨客酸腐拗口的词句。父亲一开始也是盘算着将我打造成“贤良淑德”的闺阁典范,好抬升身价,奉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一套,只肯教我识文断字看的也都是写女德一类,我便对书更厌烦了。如今自然更不会指望我这十几日便能脱胎换骨,吟出什么锦绣华章来。当然这些在他的掌上明珠面前是全然不存在的。
于是乎,我便顺理成章地被晾在了一边,成了还是家中不受重视的人。然而,这份“忽视”,于我而言,却是喜事。没了父亲那无处不在的审视与约束,反倒得了前所未有的自在。
每日里,我乐得早早起身,脚步轻快地溜出府门,径直往赵姨娘开的铺子里钻。帮着赵姨娘打杂跑腿逗乐得自在。更不用说每日打烊之后,跟着师父学医术,那一本本晦涩难懂的医书成了我唯一爱看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