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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杂耍 这些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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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时日,但凡得空,我便一头扎进医书药典之中,孜孜不倦。师父看在眼里,捋着他那几根稀疏的花白胡子,眼中时常流露出欣慰的光彩,口中也不吝夸赞:“丫头,不错,真不错!这悟性,比老头子当年强多了。原本想着,我们老贾家这点压箱底的本事,怕是要断送在我这不成器的糟老头子手里了,没想到……老天开眼,竟还能传下去。” 他那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感慨。
师父的嘉许固然令我欢喜,却也让我心头那点因初窥门径而起的微末自矜迅速消散。我原以为自己于医道一途多少有些天分,可真沉下心来研习才知,这岐黄之术,浩如烟海,绝非照着书上的方子抓药那般简单。望其神色、闻其声息、问其疾苦、切其脉象——这“望闻问切”四字真言,哪一门不是深奥的学问?哪一步不需要经年的积累与体悟?师父教的,至今仍是最基础的脉络药性,我已觉吃力。因此,对于师父的夸赞,我不敢全信,只当是老人家的鼓励,心中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敬畏。于是愈发不敢懈怠,几乎是没日没夜地研读背诵,将一颗心都浸在了那苦涩又奇妙的书里。至于当初心心念念要跟师父学耍猴戏法的事儿,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春草对那满纸的“金木水火土”和草根树皮全无兴趣。每次陪我来到这铺子,她便像只快活的小鸟,径直飞向后院,去寻她的玩伴“阿东”——那只挠我花脸的猴子。这一人一猴,竟也投缘得很。
这一日午后,阳光透过药铺后窗的竹帘,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艾草、当归和陈皮的混合气息,静谧而安详。师父刚考校完我背诵的《黄帝内经·素问》篇,见我虽磕绊几处,大体还算顺畅,终于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道:“罢了,今日就到这儿,歇歇吧,莫把脑子熬干了。”
我如蒙大赦,长长吁了口气,浑身酸软地跌坐在角落那张老旧的竹躺椅上。竹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拾起旁边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自己摇着,目光不由得飘向后院那扇敞开的门扉。
院中一角,几簸箕新采的草药正摊在日光下晾晒,散发着青涩的草木气息。春草穿着一身半旧的鹅黄衫子,正和阿东玩得不亦乐乎。阿东蹲在石磨盘上,毛茸茸的手掌灵巧地剥开一颗春草递给它的橘子,乌溜溜的眼睛专注得很。春草则蹲在一旁,托着腮,笑嘻嘻地看着,时不时低声逗弄它几句。阳光投过树荫洒在她圆润的脸颊和猴子油亮的皮毛上,跳跃着温暖的光点。微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嚣和近处捣药的“咚咚”轻响。这一幕,平和得让人心头发软。
看着他们欢快的身影,一个久违的念头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我停下摇扇的手,侧过头,对着正在整理胭脂柜的师父轻声问道:“师父,您之前……不是还说要教我耍猴的吗?这话,可还算数?”
师父闻言,头也没回,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手下动作不停,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小丫头片子,才摸着医术的门槛,板凳还没坐热乎呢,就想着学那上蹿下跳的戏法儿了?想得倒美!这世上的本事,得一件一件地学,一件一件地琢磨。万不可贪多嚼不烂,眼高手低,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被他噎了一下,倒也不恼,目光依旧落在院中春草身上,心中念头转了转,试探着又问:“那……春草呢?师父,若是春草愿意,她能跟您学吗?” 不等师父开口反驳,我连忙接着说道:“我知道您可能会说这些是旁门左道,上不得台面。可与您相处这些日子,我也瞧得出来,您那些个戏法儿的本事,神乎其技,绝非只是街头卖艺糊口那么简单。缩骨、藏物、引绳……哪一样不是需要真功夫的绝技?”
我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和忧虑:“师父,您知道的,我性子软是个一等一的怂货。这些年,嘴上虽偶尔抱怨,可终究还是顺着家里的安排,不敢有半分违逆。春草她……一直跟着我,忠心耿耿。可我这主子无能,若真遇上什么大风浪,我怕是……护不住她的。”
我顿了顿,看向师父微微侧过来的身影,语气恳切而郑重:“如果……如果她能跟您学门真正的手艺,学点能傍身的真本事,那就不一样了。万一……我是说万一,将来我们主仆缘分尽了,不得不分开的时候,她也能凭着本事,不靠别人,自己混口饭吃,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或者就算她以后嫁了人,有点护身的本事在身上,总也能少受些欺负,腰杆子能挺直些……”
师父整理柜子的手彻底停了下来。他沉默着,半晌,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我,投向院中依旧与猴子嬉戏、浑然不知这边谈话的春草。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声沉沉的。
“丫头,”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你这份心……是好的。可是,你可知,这门手艺,绝不是光捧着书本念念口诀、看看热闹就能成的。”
他抬起自己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变形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眼神锐利如刀:“这手上、身上、骨头缝里的功夫,是要流血、要挨打的!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皮开肉绽,筋骨重塑,都是家常便饭!”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手心——那里还残留着几道浅浅的红痕,是方才背错经文时被师父用戒尺敲的,此刻隐隐还有些发烫。这不过是读书不用心的一点小小惩戒。
师父顺着我的目光,也看到了我微红的手心,老脸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声音却依旧低沉有力:“我一直没跟你提正经学戏法这件事,原因有二。其一,便是方才说的,做事需专注,你既选了医道,便该心无旁骛,莫要贪图那些花哨的玩意儿分了心神。”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院中活泼的身影,带着一丝无奈和惋惜:“这其二嘛……便是年纪。我的这些戏法,缩骨、通天绳、吞剑、藏锋……都是要打小练起的童子功!骨头还没长硬,筋络尚且柔软时便要日日苦熬,方能成就。春草这丫头,年纪不算大,可在我们这行当里,已经算是……入行太晚了。”
师父的目光变得异常凝重:“筋骨早已定型,要想重新抻开、练软、练活,那份苦,比从小练起的孩子要痛上百倍!要对自己更狠!流的血,受的罪,只会更多!那不是寻常人能忍得住的。丫头,你可想清楚了?她……又能受得住吗?”
关门的铺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后院偶尔传来春草和阿东嬉闹的轻快声响,与师父沉重的话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怔怔地坐在竹椅上,手中的蒲扇早已停摆。师父的话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沉重的波澜。那供人赏乐的游戏后面,竟是如此残酷的代价。我看着院中春草无忧无虑的侧影,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替别人谋划一个“更好”的未来,所要背负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