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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13 两个好东西 ...

  •   世间不会有人喜欢孟休危的。
      温扶冬躲开眼神,不想看见他,回想起当年之事,不知该是什么表情。

      时光荏苒,光阴如梭,先世群雄争霸,魔物横行,为祟作威。
      力量如洪水遮天蔽日,而人命低若草芥,一吹之下,化作飞烟消散。

      世有骸骨,沉浮黑夜,积于邪祟脚下血水。人们哭天抢地,恳求天官赐福,向世人施以援手,可世间早已无神,于是哀鸿遍野,凶兽利爪压在胸口喘息不得,人们站不起身,直不起腰,只能跪地磕头,在一日一日的黑暗中逐渐绝望。

      而便是如此黑暗之地,有人却不甘苟活,要吞咽血中苦水,一口一口咽下入腹,尝尽苦泥滋味,而后破土萌芽,自泥泞碎尸间,长出漫天荆棘。
      孟休危便是此人。

      乱局动荡,无人曾看好她,天道注其命运所至,是同众人枯死而湮灭,可孟休危从不相信。
      少年孟休危别无选择,她一腔孤勇,披胆往前,孑然孤身。望着墨云摧城之天,结局既定,便一人、一剑,偏要神魂俱燃,将自己焚烧为烈阳,汹汹不灭,灼灼不熄,也要化作照亮天地的火把,点燃漫野荒草萋萋。

      可谁也未料,她自一介弃子,背负锦洲南山,带领世人推倒滔天洪水。手握一剑,名为折仙,以此一剑,镇邪祟杀妖魔,收失地灭鬼佛,剑斩帝命阻洪流,射得九阳灼火落,踏得擎天立柱塌,拽还炼狱人间,纵横凡尘余载。
      天顶又亮,失云再复,霸世大妖跌落神坛。

      她同上苍作对,同天命作对,披靡勇战,战无不胜,将人间重建收复,最后拂袖而去,片叶未留,成为彼时道界门中奇人,世人称之天才。

      少年的剑银比天芒,过处,连月光也冻住,剑尖挑飞凛冬雪。
      有人道,她曾一剑令泰山后移,长江水跃,青衫松长,万物花开,朝阳起,路畔村庄也随之迁动。妖魔见之,皆浸透冷汗,未出求饶,闻名天下之折仙出鞘,洇开银月弯痕,惹得万人空巷。

      少年白衣蹁跹,眼蒙白布,身姿若仙,曾踏街巷而过,飞得胜于雪鹤。

      她生得妖媚,却爱素雅,衬得身形单薄而细,越过衡山顶松,单步掠夕阳,剑穗紫若罗兰,漫天废墟也不屑,偏爱往酒肆跑。

      归时,提着醉气满满的酒壶,往妖祟门前提剑一划,只道:
      “吾乃孟休危,到此一游。”

      曾夜独入大妖老巢,将大妖捆作团粽,放于船篷,手里还拎着碎的酒葫芦,赏尽山川河水。
      醉里深处,后山溪间漫野桃花。
      她的剑,斩得断山河,斩得尽邪魔,天禾十年的锦州,可以失去任何一人,唯独不能失去孟休危。

      少年英才,惊才绝艳,如此绝代风华,不甘苟活之人,尘寰难有,却不止有她。

      七年前,师父带回一名小师弟,不知从何而来。听人道,他个头尚小,容貌乖巧,已是初见美人之景。
      她不认得师弟,只觉他青涩懵懂,甚无印象。

      后至除妖,她离门半月,昭阳仙府却因他翻天。

      红衣少年横空出世,凭栏挑枪,人们只记得,元日屋檐之顶,血月凌空,剑柄镌刻凶兽图景,丈许红绸,步若游龙,影若灼浪,骤如风雨疾斜。观世之洞天,俯仰众皆蝼蚁,剑气震荡山夷,寻衅挑月,溅非雨也,而长河倒悬天幕,惊飞艳落满山白梨。

      他聪明狠厉,一战出名,彼时圣君皆忌惮三分,而后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不闻众言立下“最强”战帖,打得寒南山尽数遭殃。

      自称“最强”的少年,历经三春秋寒,总在战前笑着道“没关系”,又于腥风血雨厮杀,全身而退。他曾满身血迹,手提一颗血淋淋的新鲜人头丢在众人脚下,眼神冷漠而森寒,用三年时间,教天下世人折服。

      历年而往,这少年战无不胜,弟子同门也好,长老师尊也罢,无不惨败而逃。久而久之,便来者皆惧,视此挑战令若猛虎,见谢寄欢也绕道而行,甚而远远瞥见怵得慌,生怕与之遇上。
      当夜啸月呼浪,烈风似刃,他抱肩斜倚长枪,指尖漫不经心勾着酒壶,立于主山头,红衣诀诀,屹立峰顶,如烧穿长夜烈火。

      寒南山来信,孟休危不信邪,连夜飞回山。
      临潼山比试,她虽未全力以赴,初出茅庐之子,却同第一天才落得平手,令其名声大噪。

      再看去谢小少年,整日游手好闲,洒脱不羁,手中红扇翩飞,冷眼睨世人苍苍,从来放浪形骸,也不认真修行。
      相较孟休危,倒像是真正的天才。

      “三夺”魁首,一夺众子弟,二夺众仙尊,三夺众长老。
      人人称赞其才,仙门臣服于膝,皆道他是当之无愧,令人畏惧的三千之首。

      后来者的争锋,教世人忘却孟休危的存在。
      人们似乎忘了自己,于是一来二往,新的“第一天才”诞生,也夺去了原本属于她的名号。

      孟休危并不在意,也不关心别人口中称谓,可自己要行之事,却回回叫谢寄欢抢先一步——救完她想救之人,杀尽她所憎仇敌。
      后来她想,此人老是同自己作对,定是故意的,她自然也不会服输。

      人们谈论其中一位“第一天才”,常常下意识提起另一位,时日一久,他们总是并肩出现于世人传言。可要知,这世间,可未曾有并生第一。
      所谓既生瑜,何生亮,孟休危想,谢寄欢或许便是“亮”。

      她记得他阴鸷眸色,也看清他眼中的恶,偏生他藏得很深,记得最清楚,却是他日夜衣袍血迹,于是不死不休,死后也将他记作暗杀名单之首。
      不等东山复起,孟休危却殒命南海。

      二人生来不合,皆是又争又强,磕破头也要往上爬之人。见过他鲜血淋漓的伤口,亦与他处处作对,从来旗鼓相当,胜负难分。
      世有遗憾太多,她一时不知,是怀念还是恨多些,看向面前之人,思绪复比当年。

      当年让生活逼作怨妇,恨他恨杨慎,恨不得炮击世界,也恨所有人——可转头再看,她连杨慎皆不恨,又恨谁呢?
      她谁也不恨。

      记忆中的谢寄欢,是潇洒无羁的。
      便如眼前之人。

      他眼里洋溢着桀骜不驯,向来肆意随性,放纵傲气。
      该是凤鸣鹤唳,天上明月。

      风吹花散,如海浪翻涌,拂起微卷鬓发,遮映于深邃瞳孔。

      林间步音慢慢,不觉停在身后。
      他看似心情不错,总有许多闲情逸致,笑呵呵折下朵花儿,又像只幽灵,晃至温扶冬眼前,黑眸含着抹逗趣的笑,佻达极了:“你瞧多美的花儿。”
      嘴角梨涡染上夜里清寒,道此话时,也风逸至极,“像你一样呢。”

      温扶冬加快速度,装作看不见。
      满月高升,山花阵阵,冉冉绽放孤天,银雾洒落大地。他实在无聊,左看看,右瞧瞧,甚是不倦。

      温扶冬疾步前行,不知不觉冲得飞快。
      谢青晏抱手步调悠悠,身形秀颀,面容昳丽近画,俊俏得抓人。清浅眉眼似揽尽春色,仿若苗疆而来的妖精,眼眸里却冷,看来时,马尾儿随风摇曳,藏淡于烟萝漫松,令人不觉生寒。

      相较于一身热烈的红,更引人注目的,或许是他颈间银铃,随风而动,拂起发尾微卷,衬得本就白的肌肤更发剔透。
      步步轻响,勾人耳目。

      温扶冬发现,他笑起来很好看。

      尤其是一双透着风流韵味的眼,以及笑起来时,两颗尖尖的虎牙,如此瞧来时,只觉无比潇洒,无比意气。
      风情万种,好似天生便会勾魂。

      温扶冬收回偷瞄的眼,只想马上、立刻、快速离开此地。
      她回过头,冷哼声,走得更快,最后嗒嗒跑起来,踩着枯叶作响。

      少年抱胸侧靠于树,拨弄头顶叶尖,似是注意到她的眼神,微微抬眸,看来一眼:“喂。”
      “瞧什么啊。”

      “谁看你了?”温扶冬有些烦躁,停步回头。

      谢青晏不言,走至温扶冬身前弯下腰,撑膝两指轻弹,温扶冬发梢间枯叶悠悠飘落,捻在少年指尖,轻晃于眼前。
      他捻了捻指尖,轻擦袖,笑得焉坏:“叫你看这里呢。”

      “……”
      鹧鸪声戛然而止,林间静谧幽沉。

      温扶冬看着他,心绪揉乱作一团,开口时话音僵硬,打碎林中寂静:“为何要跟着我?”

      谢青晏看着她,有意思侧头:“你知不知道,这里闹着鬼?”

      “……知道。”
      “不害怕?”

      温扶冬未答,转身:“别跟着我了。”

      谢青晏掀起眼皮,抱臂扬眉,似是好奇:“你不怕,我吃了你?”

      温扶冬眉头蹙着,嗤一声,指尖戳在他胸膛,如是蛇信钻入。
      劲实心跳令人回味,要咬下心头肉来,她慢声轻嘲:“你除了长的有点好看,还有什么?”

      月色映残花,谢青晏俊脸稍愣,忽地,不着痕迹笑了下。
      他抱臂靠树,食指抵着摇晃细竹,微微上扬的尾音似是勾子:“一副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食人妖魔总喜欢化作美丽外表,诱惑人心。”
      “所以你要小心了。”

      万物寂静,乌发飞扬落脸颊,稍稍弯腰在耳畔,带着笑意的声音挑逗,令人无法琢磨,又难以抵抗。
      “我可是很危险的。”

      “呵,师兄觉得我会怕?”他们同在寒南山,唤一声师兄也不为过,虽温扶冬总觉乱了辈分,但眼下情况非常,只能咬咬牙忍下。

      谢青晏不以为意,甚而懒洋洋瞧她,“我猜你也不会。不过,我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温扶冬忽而道。

      却见谢青晏低头,眉梢更高,“是谁?”

      絮语夹杂潮湿气息,在风中漫开水雾,温扶冬心跳一止,重重漏半更。
      她下意识动手,想要掐住对方,甚而生出在此一绝后患的想法,伸手却叫他食指轻挑起一柄折扇,轻而易举截住。

      一高一矮目光交汇,谢青晏垂眸,静静凝着她,眼里深沉望不见底,离得近时,甚至能清晰感知他周身体温,萦绕凌冽寒意不散。

      无形锋芒在空气中溢开,悬于万丈悬崖之上,似绷紧的弦结满薄冰,弥漫致死的硝烟。眼前之人长身玉立,气态非凡,言谈举止皆显高贵倜傥,藏于夜晚落影,漆黑眼眸却沉得压人,仿若攀有寒霜,又在这茫茫黑夜,似烈日灼目。
      恍然之间,宛若异仙迷人心智。

      谢青晏半阖着眸,松手,一把放下她,折扇在手中旋转收回。

      然后温扶冬并未却步,握紧袖中藏刃,反逼上前:“哦?这位师兄觉得我是什么?”

      谢青晏自上而下,慢悠悠瞧着她,对上温扶冬警惕的目光,嗤笑一声。他上前一步,压得温扶冬连连后退,嗓音冷沉寒意刺骨,分明轻挑冷漠,尾音却藏着一丝温柔的余韵:“你好凶啊。”

      枝桠清脆作响,声音在耳边酥麻发痒,温扶冬目光轻微一动,下意识往后。

      少年鞋尖抵近,她袖下的手捏紧,心跳慢慢快起来。
      咚咚、咚咚。

      他往前走,她便往后退,一步——又一步——
      谢青晏步调悠悠,却忽而停下,收回眼神,不再靠近。

      见她毫无反应,谢青晏也懒得再装模作样,毫不留情将其推开,后退抱臂。

      林间骤降气温回升,恰如伊始安宁。
      他目光下瞥,看了眼有些乱的衣襟,慢条斯理掸了掸。

      “你大可不必如此瞪着我,你是什么东西,我不感兴趣。”
      温扶冬松下口气,看了眼他,心里哼哼,又道:“我是被人诬陷,逃出寒南山的。”

      谢青晏身形高挑,阴影将温扶冬笼罩,微微俯身,把玩着小刀,看着她的眼睛话语逗弄,目光却丝毫不掩冷意,“这么看来,圣君老狗还真是没有眼光。”

      此人直呼杨慎老狗,着实胆大包天,也令温扶冬有些意想不到。毕竟杨慎是将谢青晏捡回养大之人,他提起“老狗”二字时,语气却轻蔑嘲谑,好似当真是什么不值一提的狗玩意。
      身前之人黑眸深邃,斜斜睨来,虽看起来玩世不恭,目光却锐利,如冰刃坚不可摧,从未容下过任何人。

      温扶冬认同但冷哼,眨眼换了副嘴脸,微笑:“这位师兄看着人模狗样,想必不舍看我这弱女子被诬陷受苦,不会将我抓回去吧?
      “……”
      谢青晏语气不明,唇角却微微勾起:“我可没有什么做好人的爱好。”

      温扶冬笑容凝固,转身离开,走着走着又停下,啧声:“你很强?”

      身后少年挑唇,眉眼得意上扬,笑的像狐狸:“那当然。”

      “......”温扶冬气得牙痒痒。
      可恶!

      谢青晏神色惬意,像是何事未发生,耸了耸肩,扬唇而笑道:“你一个小姑娘深夜在外,我这可是担忧你的安危。”

      嘁。温扶冬心情烦躁,心道谁信。
      她青筋突突跳动,转身便走:“不劳师兄担心。”

      谢青晏靠树未动,抱臂看她离去。

      林间枯叶振翅飞旋,愈来愈慢,行至古木参天下,咔吱一响。
      寒风沥沥,吹来她的声音,“我也不是什么很好的东西。”

      谢青晏未答,曲臂枕着头,嘴角的笑却散漫不搭调:“你刚才笑了。”

      温扶冬步子僵硬:“你看错了!”

      他好整以暇道:“你可骗不了我。”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Chapter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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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漫长改文ing……把之前砍掉的大纲全补上,大概会有50%的增改,中间有可能前后断联,最终版本可能变化非常大,嗐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