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演我千百遍》三月扶枝

13、Chapter 12 原来是你

　　温扶冬呼吸一滞，浑身血液凝固。
　　她停步回头，身后怪物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围绕四周之间，万木忽而摇曳起舞，沙沙作响。

　　恰在此时，林中骤然刮起猛烈飓风，平静丛林沸腾起来，如黑浪翻涌起伏，乌鹊鸣叫似裂帛刺耳，划破黑暗夜空。

　　林间阴风阵阵，浓雾弥漫，惨白月光穿过紧密叶隙，在地面照下零碎光斑，如同撕碎的脸残布。温扶冬意识不对，想要离开此地，枝桠交错却似密不透风的网，呼声乍如鬼哭而起。
　　“呜呜——”
　　她蓦然回眸，目光警惕：“谁？”

　　忽而之间，万籁寂静。
　　树木扭曲如枯手，退散向黑暗深处，周遭倏然宁寂，连同风声也停止。

　　竹林拂动，沙草摇曳，紫晶外无不屏住呼吸。
　　却见这时，水晶倏忽闪烁，化作雪花虚影不见。

　　“怎么回事？听音石坏了吗？！”
　　“刚才不还好好的！”

　　一阵风送来诡异馨香，诱人心弦。

　　昏昏沉沉间，温扶冬的腰身好似叫轻软丝帛裹住，如流水泛着凉意，牵引着向前靠近。她的身体僵冷发寒，紧扼着颈脉喘息不得，然而低头望去，却只有一株俏丽似血盛开的花，一点艳红如梅凄凄缀在脚畔，似美人生香拥在怀间。
　　温扶冬汗毛直竖，慢步走向黑暗。

　　她察觉四周有人，停下脚步，身后却阒其无影。
　　枝梢簌簌摇晃，发出细碎声响。

　　怪物嘶鸣、阴风怒号、冰冷呜咽……一瞬沉入昏黑的死寂，不明危险感在脑中警铃大作，带动心脏猛烈擂响，好似冰冷的手摩挲颈间血管，靠近一步便会万劫不复。温扶冬动弹不得，双腿绵软酥麻。
　　“咚咚，咚咚——”

　　是她的心跳声。
　　愈来愈快，愈来愈近。

　　咚、咚、咚——
　　忽听风起，刮动树影层层叠叠，身后杳杳飘来声笑，夹杂清冽冷风微微。

　　一声尤为动听的男音响起，琢磨不透的笑意，牵动心跳漾开温和涟漪，予人恍若隔世之诡异感。

　　浓郁树荫掩映，月光穿过枝叶，碎作满地粼粼光斑，人影未至，便闻浅淡清香。而这一回她看清，枝桠轻轻摇晃之间，坐着道模糊身影。

　　风过林梢，送来栀子花香，隐约可见抹艳丽，似枝头绽开烈烈血梅。
　　温扶冬拂开遮叶，却也只瞧得清一道模糊轮廓，忽而耳边铃声阵起，仿若打破时间禁锢，凝结于此瞬。

　　草叶在风里沙沙轻响，漫着淡淡水露气息，呼吸也变得轻而柔软。
　　“谁！”温扶冬惊觉怪异，心想这鬼地方还有人？于是逐步靠近，“你是何人？”

　　树影斑驳，响起沙声错落，再次传来轻笑，许久未闻答复。
　　透过枝叶间隙，她看清，树梢上坐着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

　　叶尖落着凉意，吹来竹林水汽，漫过婆娑竹影。铃声如水浪漾起，空气也甜起来，像是摇曳生长的野玫瑰，含着薄薄冷香，温扶冬心生疑惑，撞上一双明媚浅笑的眼。
　　幽林内，传来少年清透嗓音。

　　“这地方许久不见人来，实在太好奇了，便来看看。”
　　他半身掩于昏暗，曲着只腿，一手托腮，饶有兴味瞧来。

　　月光窸窣照入，柔雾如珠。
　　二人一上一下，目光不期而遇相撞，温扶冬压低声音，仰头问：“你想做什么？”

　　谢青晏笑而不答，拨开竹叶，撑着树一跃落地。
　　他衣诀翩飞，朝温扶冬走来，发带松松系个结，随风飘扬，有种判若云泥的悠闲，步子虽百无聊赖，微微勾着的嘴角却是令人胆寒。

　　“哑——哑——”
　　凄惨尖声响彻夜空，传来一声乌鹊啼鸣，温扶冬抬头望去，撞上一双血意猩红的豆眼。

　　黑鸦扑朔着羽翼，低空来回盘旋，振翅停在少年肩膀。
　　后退间，温扶冬后背抵上树干，苍凉月光落在少年脸上，映着冷瓷的脸黑发利落。薄雾朦胧中，他身姿高挑挺拔，肤色白皙，额发有些散乱垂下，显然随性惯了，分明是极好看的眉眼，眼底却冷漠锋利。

　　又是这贼人？
　　温扶冬一刻清醒过来，惊觉自己将才神思恍惚，竟如受蛊惑，看着面前之人，却生出些好奇，不由自主走近谢青晏一步。

　　怦。
　　心脏猛然一恸，传来疼痛如摧的跳动声。

　　少年红衣劲瘦，乌发如墨，墨眉算不得浓，却生的恰到好处，似有春寒料峭。发梢水雾银如天色，高高马尾束于脑后，风吹起，便飞扬垂落腰际，熠熠生辉。
　　灼目的眉眼和冰凉的衣衫，锋利的五官与含情眼，如烈日张扬的红色和眼底近乎残忍的凉薄，轻曲指挑逗肩头恶鸦时动作的温柔，无不张扬出凶悍的杀意。

　　是他……？
　　温扶冬认出眼前之人，瞳孔微微一颤，不稳后退。

　　他腰悬银狐挂饰，携风清脆，好似随时皆可卷尾而飞，红衣束身衬得又野又俊，发带是卷俏的嫩白。衣领折着凌厉玄黑，冷色显锋芒太甚，更似抹杀气的血，烈日血轮，令人不敢直视。
　　远远看去，像是初春枝芽、探头饱满的嫩樱桃，让人联想临春冬末，最后一抹不化旭日。亦或是，山涧吹过的一缕穷冬烈风，夹杂清晨干净雨露。

　　谢青晏步调散漫，拂开扶冬头顶枝叶，绵绵笑意近在耳畔，唇角习惯性不驯的笑，却生因俊俏的脸生不出半分反感。
　　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原来是你。”

　　一瞬间，温扶冬近乎感受他微凉的发贴着耳廓一拂而过，身躯笔直僵硬。

　　少年身形清瘦而高，轻飘飘的语气，无由来教人觉着危险。
　　温扶冬忘却反应，屏住呼吸，眼珠一转咬牙道：“你这夜半上仙来宫的小偷！”
　　……绝对不可以让他发现！

　　“小娘子这是迷路了吗？”
　　谢青晏身着烈红短衣，低头时交领所露里衣，衬着淡青脉络，发尾轻轻摇晃，镀着银月光晕，甚至能看清脸颊上细小白色绒毛。

　　耀眼黑眸笑起来，有如月牙儿，盛满世间山水河流，令人心头忽颤。
　　然而望去里面却是深不见底，不见半分情绪浮动，愈发看不清的沧凉和杀意。难掩藏于温顺，叛道的乖张戾气。

　　温扶冬后退半步，一时不知所措，心跳也跟着乱神：“……没有！”
　　恰是瞬息，头顶银月勾悬，碎落漫野水银，谢青晏俯身，撩起额前竹叶，带着抹语气不明的玩味儿，又道：“听说，你喜欢我？”

　　温扶冬脚步一跄，听这话，呛咳一声，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等等。

　　喜......喜欢？
　　她何时说过喜欢？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喜欢？就算世界末日锦洲毁灭她也……

　　她好像真的说过！

　　温扶冬有些淡淡绝望，风愈发大，她脸色也逐渐难看，捂着唇咳嗽。
　　想起少年的名字，心里更似锋刀割在肉上。

　　——同孟休危作对一生，当下风头正盛、风华绝代的现任“第一天才”。
　　谢寄欢。

　　总是抢先完成她所要做之事，抢了她名号的前世仇人。
　　为何是现任，只因前任是她。

　　她很快回过神，伸手扶稳树，瞥开目光：“啊，这事儿啊……你听我解释。”
　　“事出有因，我被逼无奈才说出那些话，还请这位师兄莫要计较。”

　　谢青晏挑眉。关系倒是撇得干净。
　　他眸色冷淡，眉眼弯弯的模样实在貌美，月光铺落发丝，教人乱了心绪。开口时，嗓音低冷疏离：“不计较，然后呢？”

　　然后……然后本魔女定辣手摧花，将你脑袋拧下当球踢。
　　温扶冬暗暗唾骂，握着袖不自觉捏紧：“你怎么在此？”

　　他看向温扶冬，却是笑而不答，银铃也随动作意气飞扬，浅浅梨涡鲜活，似三月枝头温软白梨，问：“你认识我？”
　　温扶冬呼吸又止，连忙拨开灌木丛逃离，矢口否认：“不认识！”

　　谢青晏一只束着护腕的手挑开垂枝，另一只胳膊撑着树，发带松散落下，如有阳光透云，温和而明净，扬了扬唇：“现在认识了。”

　　温扶冬只听见他的声音，笑道，“我叫谢青晏。”
　　“小娘子也可以叫我，谢寄欢。”

　　“……”温扶冬怔住，凝着他的眼睛，身形笔直僵在原地，袖中的拳不自觉捏紧。

　　很多年前，温扶冬从未见过他的模样。
　　清冽的少年气后知后觉包裹在周身，萦绕分别太久的气息，明明已经遗忘多年，却在此刻汹潮骇浪，涌上心头，豁然荡开涟漪。

　　眼前少年清俊挺拔，肤色是如瓷玉的冷白，清晰下颚锐气逼人，笑起时眼尾微微弯起，干净气息如浅白春风；锋锐眉骨却似覆落薄雪，周身透着爽利少年气，不笑时由内而外显出冷淡疏离，令人不敢靠近。

　　“你……罢了，再见！”
　　温扶冬默默移开目，一时忘却方向，闷头只顾往山里跑，回想起来又即刻折返，提裙气冲冲自他身旁逃过。
　　呵，笑面虎！

　　“跑什么？”谢青晏轻笑一声，似是悠闲散人，歪头示意，“不吃人。”

　　林深之间，更将耳畔声音无限放大，消融于淅沥微风。

　　风中夹着雨丝，温扶冬走着走着，步伐逐渐慢下，最后停下，脑海情不自禁回忆起前世。
　　——他们所见最后一面。

　　雾霭低沉，暴雨连日，仿若地狱之囚牢，将人死死困于其间。
　　山头乌云盘踞，山雨欲来之势，死寂万分，偌大厮杀后，血滚滚自山上泼下，如黄河拖曳去远天。

　　唯有天际白光昭示黎明降至。
　　最美朝阳时，后山尚开着大片桃花，若有人愿为她折下一枝，也应是良辰美景。

　　孟休危站在山顶，眺望远方曙光。
　　四氏要杀她，阵法已布，只待上钩。

　　她挽好袖口，伤痕皆以白布相裹，剑尖滴落血似泪迹，月色银衫，更如裂痕相交。
　　小雨飘落鼻尖，凉意入骨，孟休危提剑奔向曙光，迎接命运所到来，偏生这时，一双手自后拉住她，微微颤抖着。

　　暴雨浇灌他的黑发，湿淋淋贴在两鬓，好似雨中漉漉弃犬。谢青晏看着她，羽睫颤如翼：“你真的，从来没有想过我吗？”
　　红衣发梢浸湿，柔软墨发垂落，眼睫沾水，扑朔着，若振翅欲飞的蝶，眼底的光却浇得熄灭。

　　大雨如瀑，云天一色，皆见墨痕。

　　只记得，少年看着她，眸中雨幕连绵，朦胧似雾，全无往日轻浮。
　　暴雨灌溉，细腻雨珠急落，勾勒鼻梁轮廓，滑下湿哒哒水痕。又顺着下巴，滴落在心底。

　　“好一个与我无关。”他笑起来，讥诮万分。
　　“那如果现在我说喜欢你呢，还和我没关系吗？”

　　细碎水光停落他乌发，淅淅粼粼，不肯离去。
　　孟休危转头，看向雨中之人。

　　此天乱琼玉色，他乌发搭肩，随着雨沥沥坠落，璀璨天光映于眼底，雪面墨眉，宛然胜玉。

　　孟休危记忆恍惚，看着他清亮眼眸，一点点落寞失色。
　　以及，他折去一身骄傲，笑意中的自嘲。

　　“孟休危，你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
　　“我真的……有那么差劲吗。”

　　她从未想过，在四氏秉持“摒除邪祟”，要逼她入死路之时，暴雨中，还有如此一人，想要保住她。

　　“放手吧，谢寄欢。”
　　不待他回复，孟休危不着力道，抽回手中衣袖。

　　——放手吧，即便知此一放手，便是一生。

　　背影转身而去，走入水雾，再未停。
　　大雨倾覆，白绸跌落泥泞，灰白蒙蒙眼中，不见任何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