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演我千百遍》三月扶枝

11、Chapter 10 黑井

　　月升苍天，暮色降临之时，云幕将天际分割，昏昏山影似暗穴，薄雾白浅漫于河面之上。
　　温扶冬正挑灯燃烛，屋外传来下人叩门响，规律而急促，温声微笑道：“小姐，夜间不可点灯。”

　　“笃笃笃——”
　　敲门声连续不停，带着催促之意，好似不回复便会一直敲下去。

　　她看了手中灯一眼，不愿同之多纠缠，于是顺手熄灭。

　　待下人走后，温扶冬掩开门，见外无人悄悄溜出。
　　“砰咚”一声，薛翎推门而出：“小姐！”

　　温扶冬正杵着下巴思索。
　　可以确定，宅中并无邪祟作恶，可既无邪祟，奇怪的危险感又是自何而来？

　　夜间传来异动，她斜眼睨去，看向黑暗深处。

　　风声戛然而止，温扶冬停步回头，目光穿过后院寂色。
　　幽响刺激着神经警铃作响，万物皆似翡石沉入幽潭，消匿于水面之下。树木摇摆生姿，层层向拂开后，露出潜藏于水底静谧的回音。

　　“嗒嗒——”
　　屋舍浓雾弥漫，黑暗中轻微响动，带起风卷衣衫，似乎是靠近的脚步声，轻悠悠，慢吞吞，愈来愈响，愈来愈近，逐步踩碎雾气，渺渺而来。

　　晚间的风阴瑟瑟吹过，在耳畔呜呜低咽，如同铁链禁锢的幽魂，想要自黑暗中挣出。
　　巷口的白雾向两侧散开，显出依稀昏黑人影，脚步沉重而拖沓，垂地铁索相撞，“轰轰——”作响。

　　“有人来了。”温扶冬当即蹙眉，捂着薛翎的唇藏入屋中，“嘘。”
　　有东西在朝此地靠近，也许并不是人。

　　薛翎不知发生何事，瞪着眼“唔唔”两声，忽而瞥见什么，瞳孔剧烈一缩。

　　只见温扶冬警惕盯着前方，发梢的青丝也翘起，浑身毛发散发出危险气息。
　　而昏暗廊间影影绰绰，出现一道蹒跚人影。

　　呜呜——
　　阴风刮开浓烈白雾，带着干涩寒意割面，空旷宅府四舍环伫，人影似乎抬着重物，身后跟着另外三人，穿过浓雾走来。

　　他们抬的像是箱体，四四方方墨黑一团，温扶冬看不清是什么，上面盘缠铁链垂下，沉重拖在地上，伴着脚步叮叮响动，留下一道深而冷的痕。
　　薛翎死死睁着眼，不敢出气。她挣开温扶冬的手，口型慌乱比划：小姐，这是什么？

　　远处来人渐近，步似轻燕无声，直至后院荒草间的井前停下，布衣可见悬空，轻轻地，悠悠地，似乎……是飘着的。

　　温扶冬脸色更差，透过门缝看清，他们抬着的，居然是一口棺材！

　　枯井干涸残败，废弃已有多年，周遭杂草葳蕤，自井间蔓出四根粗壮铁链，呈封锁之姿禁锢于府中。锁链锈得发黑，静静于暗地纠缠厮磨，发出细碎刺耳的摩擦声。
　　而井口之下深不见底，仿若囚禁着上古邪兽，无声的嘶吼震碎耳膜。

　　黑井中似乎有什么，回荡着丝丝绵绵轻吟，宛若某种古老的咒语，最后周遭万物声音皆消失，只剩下响彻的低吟，蛊惑着向井口走近。
　　温扶冬不知不觉意识涣散，猛地清醒，竟忘记将才发生什么。

　　她心间狠狠一跳，盯着井缘，然而望去却只有漆黑深渊，即便温扶冬耳聪目明，也看不见一丝一毫。

　　“小姐……”薛翎扯着温扶冬的衣裳，“这这这，这是人吗？”

　　温扶冬点头，眼神却未离开：“嗯，是人。”

　　四人在井前驻足，附耳相语，而后交相垂首。
　　温扶冬认得，他们皆是府中下人，有两副面容还是白日里常见的，聚在一起不知谈着什么，神色却森冷悄寂。

　　薛翎松下口气，又听温扶冬道：“就是不知道后面是不是人了。”
　　她语气平静，好似述着平常事，薛翎却脊背僵直，一口气卡在喉咙，“什么叫不知道后面是不是人了？！”

　　她急切切望着温扶冬，温扶冬只是一笑，声音令人胆颤生寒：“保留着人性意识的非人物何只有人类外壳的牲畜，如果是你，你会选择当哪个？”

　　黑暗中只有铁链作响，声音细而尖，一声一声，微微晃动，宛若人的亲耳低语，敲击在心口。

　　“什么牲畜什么人？小姐您在说什么？”薛翎咽喉。

　　温扶冬将门掩开一些，示意：“看着像人吧？”
　　薛翎瞅着井前四人，点头，又慌忙摇头：“像，又不像。”

　　“这就对了。”温扶冬笑得意味深长，“你知不知道，或许这个世界上还有某种伪人存在？只是此前我们从未发现。”
　　薛翎：……

　　“伪……伪人？”薛翎吓得舌头哆嗦，“那他们是什么？”

　　温扶冬掀开遮挡物朝外看：“还能是什么？”
　　“自然是人。”

　　薛翎小心探出头，紧张缩着脑袋，朝井口瞄去。
　　四名下人白天还见过，并不是鬼，也无邪气，可看着，也不像人。

　　他们在干什么？

　　其中一人撸袖而立，轻轻一推，高大的棺材便通过狭小井口塞入，然而重物下坠，良久却不闻落地之音。
　　难道真是这井深得无垠无际？

　　轰隆隆——
　　锁链如黑蟒剧烈伏动，像是拖拽着什么不该醒的东西，吞咽着，将棺木大口吞卷下腹，发出刺耳声鸣。

　　铁索飞速收缩，勒入石缝间，链环扭曲变形，上面沾着暗红痕迹，似是凝固许久的血，又像是更深的东西。

　　死寂沉沉的夜里，温府宅中水烟泛滥，四人立于井前再未动弹，身形可称诡秘。

　　薛翎忽然道：“不，不对……小姐，他们不见了！”

　　……不见了？
　　“他们”自然是指的井前的四人，可温扶冬分明看见，他们站在前方一动未动，怎会不见？

　　再定睛瞧去，立在井前的怎还是人，分明是四具挂在檐下微微摇晃，狰狞可怖的尸体！
　　温扶冬呼吸一滞，便是这时，井缘铁链牵动什么，猛地一响。

　　她朝薛翎比作噤声，余光瞥去。
　　枯井之上，铁链拽着残壁猛烈一晃，四具倒挂尸体同时翻转过来，肉嘟嘟的头颅血肉红肿，泡得糜烂鼓胀，不约而同看向温扶冬。

　　井里，究竟有什么？
　　白日时，似乎也是此地传出异响。

　　温扶冬小心翼翼蹲起，往前倾身，想要瞧得更清。
　　薛翎连忙摇头，抓住温扶冬：“别去！小姐千万别去！会死人的！”

　　空气中散发腥冷的朽味，什么也看不见。
　　再看去时，黑井前暗沉墨迹凝固，沉默而朦胧，而井口安稳如初，尸体也如伊始未变，丝毫不见迹象。

　　“小姐，太危险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薛翎拽着她的衣服，脸上担忧不止，催促道。

　　温扶冬的心却高高悬起，如何松不下，冷汗浸得掌心滑冷，甚至握不住门框。
　　她盯着门外，不知为何想起，将才的四人凭空消失不见，如果不在这里……又会去何处呢？

　　正当要带着薛翎离开之时，忽而，一只手自身后拍上肩。
　　凄切的声音漾出抹笑，周遭空气骤冷刺骨，檐下灯笼在水烟间忽明忽灭，似井间铁链冷硬僵直：“小姐，您在看什么？”

　　温扶冬回头，撞上一张形容枯槁的脸，凑近鼻尖吐出温气。
　　将才的四人，竟不知何时出现身后！

　　薛翎捂着自己的唇不叫出声，瞪直目光却惊惧欲裂。
　　空气安静一瞬，如死寂沉沉，温扶冬深吐出气，一脚将家仆踹倒，当即拽起薛翎，推开门夺步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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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什么？”水晶外有人看得出神，喃喃道，“好生诡异……以前从未有过这般情况，根本不像是试炼弟子能解决的。”

　　水晶悬浮顶空，其间浮现五湖四海之景，聚于紫色画幕。
　　不知不觉，温扶冬的水晶前聚满人，弟子们听闻她的名声，皆是好奇前来一睹。

　　“这三小姐当真还能活着出来吗……”
　　“里头莫非封印有上古大妖，大小姐在或许存一线胜机，这个三小姐……唉，届时有人替她收尸吗？”

　　倚风吟斜倚席间，数着钱，薄纱裹着小腿柔细修长，不满“啧”道：“你们这群嘴欠的，什么时候消停点，人家搁哪关你们啥事？一个个的，难听死了！”
　　男子闻言笑道：“哟，这不是风大姐姐吗？别生气，别生气！”

　　倚风吟不满白去一眼，支起身：“要我说，你们不看好这位小妹妹，我还偏要押她今年天榜第一！”
　　人群蓦然岑寂，静得不闻一丝声音，半晌，爆发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榜一？她？风姐姐你莫不是开玩笑呢！”人们肩搭着肩，背搂着背。
　　“呸，就她还榜一，我还是寒南山第一呢！”

　　“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你能不能小声点？寒南山第一还没死呢！也不怕听见了掉脑袋？！”

　　“嘿嘿，风姐姐你就别说笑了，就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她？哈哈哈哈哈……”
　　其中一人指着紫晶中的温扶冬，嗤声：“就凭她？她这种人我见多了，就是看不清自己的实力不自量力！也就这点能耐了，上不得台面！”

　　“怎么，不信？”倚风吟袅袅走近紫晶前，头簪琉璃花钗，颈间细链碎光熹微，一身浅淡薄衣轻软贴身，将身形衬得纤细利落，便是周身上下，无一物不貌美的。

　　她腰肢窈窕柔和，扭身时银链相撞，不甚在意一挥，满手金银珠宝大剌剌洒下，掷地有声：“今日我便将话放这，赌注我也下了，反正我倚风吟有的是钱，也不怕输！不过你们要是输了，那可就是倾家荡产了——谁敢来赌？”
　　弟子们看着满地金灿灿的元宝，皆相沉默。

　　“砰”一声，两名相靠喝酒的弟子将酒坛重重搁下，叫作阿霖的少年露着半臂结实肩膀，出声却清甜，似山间刚融的雪水，脆生生的：“行了，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懂不懂啥子叫尊重啊？”
　　人群悄然止声，另一名靠肩的少年也喝得醉醺醺，脸蛋红红道：“就是！这位姐姐明明就很和蔼可亲，再多嘴把你们全拉去关起来打铁！”

　　“哟，裕陵山的又跑出来乐善好施了？”

　　一旁紫服弟子抱刀冷哼：“你们如此笑话他人，成何体统？贫穷富贵，当一视同仁。”

　　“还一视同仁呢？垃圾就是垃圾，垃圾成得了什么好货色？也就你们这群铜骨山的把垃圾捡来也供成宝了。还押注？哈哈哈哈，我呸！不就仗着有钱随便玩玩吗，灵根俱废的废物一个！烂怂货！仗着他爹为所欲为，不过是个狗仗人势的贱玩意，迟早滚下山！”
　　“哈哈哈哈你莫不是忘了，她早滚出山了！叫人撵得连滚带爬跑的！”

　　倚风吟眼刀嗖嗖扫去，怒而拍桌：“谁告诉你我随便玩玩？有本事站出来逼逼啊，看看姑奶奶我跟你有完没完！”

　　“对！你们不准看不起冬冬，冬冬很厉害的！”出声之人是一名扎着丸子头的女孩，她大口呼气，两手捏紧着拳，鼓起勇气道。

　　“哟，你又是谁啊？”将才嘲笑的男子睨去，“我们讲话关你屁事啊，哦，我想起来，你是明天要试炼的。那个……那个谁？不过比那厮好上一星半点，也是个半吊子罢了，哈哈哈哈哈！”
　　陆北北腮帮鼓鼓，憋足气不吱声。

　　也有弟子曲腿而坐，一人便占两位，姿态可称豪爽，嗑着瓜子坐观好戏：“诶——要我说管那么多作甚，咱们只管吃好喝好，好好看乐子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