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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乱世流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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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反了.....”一声凄厉的嘶吼声刺破短暂的死寂。
皇城之中,此时正举行着歌舞盛宴。
北雍开国皇帝拓跋厉,戎马几十年,终于病倒在天兴十五年的春天。
太子拓跋宏监国,一反平日的节俭恭谦,在太极殿大肆宴请鲜卑贵胄和汉家公卿们,夜夜笙歌,极尽奢靡之能事。
而此时的他还没意识到危险的降临,被贬回草原故地的二皇子拓跋烈,纠结草原闲散部落,与北雍之中追随他的鲜卑军官一起造反,已经破开城门,杀入宫门。
拓跋宏醉眼惺忪地倚于金色龙椅之上,台下是龟兹使团献上的胡旋舞,为首的舞姬赤足踏在织金地毯上,足踝金铃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清脆声响。琵琶声起,舞姬旋身飞舞,石榴红裙裾如火焰绽放。
陡变发生在一息之间,一名内官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大叫:“太子,太子,不好了,二皇子带着反军攻进皇城了。”
方才还衣袂翩跹、醉眼迷离的鲜卑贵胄和汉家公卿们,瞬间成了无头苍蝇,玉冠跌碎,珠履践踏,描金漆案被掀翻,炙肉与蜜饯滚落,旋即被无数慌乱的脚碾入尘土。
觥筹交错的华美殿堂成了修罗场。
刚才还在献舞的龟兹舞姬们,突然亮出弯刀,毫无征兆的砍向那四处逃跑的贵胄与公卿。
她们眼中闪烁着嗜血的疯狂。
当然这是后话,此时的我,犹如融入乱世的一滴水银,闪躲在铜驼街旁幽暗的坊巷。
到处是尖叫声、哭嚎声、兵刃撞击的砍杀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血腥味。
外城彻底乱了。浑水两岸倒映着跳跃的火光。昔日贩卖冰酪、酸梅浆的摊子被掀翻,胡商精心守护的琉璃器皿被粗暴地砸碎,晶莹的碎片混着黏稠的葡萄酒流淌。
一个粟特商人死死抱着装满丝绸的箱子,被乱兵一脚踹翻,箱子滚落,五彩的锦缎瞬间被无数泥泞的靴子踩踏。
有人抱着抢来的金银珠宝跌跌撞撞跑过,又被人从背后一刀捅死,手中财物又被人抢走。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扭曲的脸:士兵的狞笑、平民的绝望、趁火打劫者的贪婪。
我压低身形,借着浓烟与混乱建筑物的阴影穿行,像一只在火场边缘奔逃的狸猫。
坊门早已被撞开,昔日“九衢十六坊”的井然秩序荡然无存。尸体横陈在狭窄的巷口,有穿着铠甲的士兵,有布衣的平民,也有绫罗绸缎裹身的贵人,死亡抹平了所有身份。
靠近郭城城墙时,无数绝望奔逃的平民和溃散的士兵拥堵在巨大的城门下,哭喊震天。沉重的城门早已关闭落闸,临时受命的守城军官在垛口后厉声呵斥,箭矢如雨点般射下,将挤在最前面的人钉死在门前。
我悄无声息的退了回去,沿着阴暗的城墙根,匍匐前行,从一具具尸体之上爬过去,碰到有拿着弯刀的士兵巡逻而过,就混在尸体之中装死。
又一片坊区被点燃,火光照亮了城墙上斑驳的夯土,终于我看到一个隐蔽的狗洞。
洞口一具少年蜷缩的躯体,刚好挡住了半个洞口。他穿着仆役灰衣,胸口插着半截断矛,眼睛瞪得极大,空洞地望着燃烧的都城。他的一只手,死死抠着洞口边缘的泥土,指甲翻裂,黑红的血混着泥污,很显然他想要从这里爬出去,却倒在了最后一步。
我最后看了一眼平城——这座曾经象征权力与富贵的都城在火海中扭曲,那曾经流淌着如浑水与脂粉香气的铜驼街已成人间炼狱。
我俯身,像一条真正的野狗,手脚并用,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那腥臊、黑暗、仅容一身的洞穴。粗糙的夯土刮擦着肩膀和脊背,泥土的腥气和腐烂味塞满鼻腔,洞壁湿滑黏腻。我拼命向前蠕动,不顾一切。
离开都城地界,并不意味着安全,通往南方的官道早已被借着逐胡名义的起义军和流寇占据。
我随着流民的队伍缓慢移动,我想往南边走,但第一次离开都城的我,举目一望无垠的土地,却连方向都辨别不清楚。
这一路无比艰辛,白天顶着烈日随着流民赶路,晚上就住在破庙之中。
一个破庙之中,密密麻麻挤满了无处可去的流民,我不得不小心翼翼的猫了个角落,从腰间布条里面小心取出点炒米塞入口中嚼着。
饶是我已经很小心,还是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我敏感的觉察到人群中有三人贪婪的目光正悄悄的打量我,那三人都是成年男人,他们手中啃着抢来的糙饼,目光阴鸷地往我这边瞅。
我知道我的样子很怪,一副男装打扮,脸却捂得严严实实,身材不算高大,背着个包裹,不与任何人亲近。
我这样的落单分子要么是性情孤僻,要么就是身怀财富。
很显然,他们已经意识到我身上有很大的利可图。
在逃亡路上,最缺的就是吃的,一路上敢光明正大拿出食物吃的人不是被抢就是被杀。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的保护自己的食物。
我决定主动出击,那三人有两人靠着墙壁打盹,缺一只耳朵的男人正好站起来出去撒尿。
我尾随着那男人走出破庙,看他走到一处草丛旁。
“大哥,你刚才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我在他身后询问。
他撒完尿正系着腰带,回头看我,发出嘲讽的嗤笑。
“小子,看你一个人躲在那吃独食了?怎么藏着掖着的,怕哥几个跟你抢啊?”
我眼眸闪过锐利的精光,“大哥,我哪敢吃独食啊。吃的倒是没有,不过钱财嘛,倒是有一些。”
我说着,从包裹中掏出一块金饼来向着他身后抛去。
明晃晃的金饼显然晃花了他的眼,他屁颠屁颠的就朝着那滚落的金饼追去。趁着他弯腰捡金饼的空挡,我一刀捅了他的脖子,然后将他推到一旁草丛中。
我又走进破庙,拍醒了一口黄牙的家伙,“你大哥在外面叫你了。”
“我大哥?”他左右看了看,大哥的确不在。
“他叫我做什么?”
“叫你自然是出去分金子。”
一听金子,那家伙呲着大黄牙露出贪婪的表情:“有这好事?”
他站起身来乖乖的跟我走出破庙。
“我大哥在哪了?金子了?”
我按照前次的方法抛出金子,他果然也屁颠屁颠的去追,我如法炮制抹了他的脖子。
回头时,看到一名穿着灰白布衣布裙的年轻姑娘瞪大一双漂亮的眼睛盯着我。
“你,你为什么杀他们?”
“你少管。不然连你我一块杀了。”
那姑娘吓得捂紧嘴巴,惊恐地盯着我。一看就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大家小姐,虽然脸被抹黑了,可那身段样貌一看就是个漂亮姑娘,在这乱世,若没点心机狠辣,如何存活下去。
当然这是别人的命运,与我无关。身在乱世,我能够保全自己,就已经算是万幸了。
我走回破庙,继续按照上一次的方法将那比较年轻的男人叫醒骗了出去。
那姑娘一直站在庙门口,看着我用同样的方法将那人杀死,推入乱草丛中。
“是他们觊觎你的钱财,所以你要杀他们对吗?”
我将匕首上的血液擦干,藏回腰间,大步走回破庙。她眼巴巴的追着我,跟我挨在一块躲在角落。
“我注意到你很久了,你是一个人是吗?我也是一个人。你要去哪里?我能跟你一起走吗?”
我闭着眼睛假寐,并不理会她。
她十分天真,见我不理会她,也自顾自的说话:“我叫谢乐瑶,我要去南炎国江州城,我家在那里。你要去哪?我看你身手好厉害,我有钱,能雇你做我的镖师吗?”
“你叫什么名字?我该怎么称呼你了?”
我是在她的絮絮叨叨中睡着的,但其实身处这样的环境,也只能算是半梦半醒,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我睁开眼睛。
天光乍现的时候,破庙中的流民们已经开始起身向外赶路。
“过了这条官道,就到并州城了。”
“进了并州城,有官府发放的赈灾米粥,就不用饿肚子了。”
我走在流民队伍的末尾,谢乐瑶一直在我身边跟着我。
她讲了她的身世,她说她原本是出生在江州城的,她记忆中有母亲父亲哥哥姐姐,小时候是住在江州城的一个庄子里面。
清晨,她的乳母会用沾了玫瑰花露的绸帕为她净面,梳双鬟髻,系上缀满珍珠的丝带。穿过九曲回廊去给祖母请安。她的祖母总会拉着她的手说:“我们谢家的女儿,骨头里流的都是清贵的血脉。你祖父在时,连皇帝都要称他一声谢公。”
她最喜欢赤脚踩过带露水的桑畦,看桑娘们挎着竹篮穿梭如蝶。后厨的蒸笼永远腾着白雾,新摘的榆钱拌着蜂蜜蒸成糕,青团里裹着豆沙。阿娘总会嗔怪她吃太多,担心她积食。
夏天的时候,壮仆们会从地底三尺处凿出冬藏的冰块,裹着干草运到水榭。乳母会用阴刀剖开翡翠纹的寒瓜,瓜瓢会溅出玫红色的汁水。哥哥带着她在曲渠放漆盘,盛着杨梅浆的木盏顺流而下,停在谁跟前就要吟诗。
“我总输,腮帮子都被杨梅浆酸的发颤。”
她眼中闪着泪花、嘟着嘴娇气地对我说。
到了夏夜,婢女们会将竹榻架在葡萄架下,她阿父摇着麈尾给她和阿姐讲故事,萤火虫在纱帐外汇聚成星河。
重阳的时候,整个庄子的佃户要来交新谷,晒场上铺开茜草席,稻穗堆成金山。山栗林里,奴婢们持着长竿打栗子。带刺的果苞劈里啪啦砸在油布上。厨娘用新鲜的栗子焖了鹿肉,盛在青瓷盏里面。
冬日的绣阁里,地龙烧得太暖,她流了鼻血,乳母就会取地窖藏着的秋梨,挖空梨核填进川贝,用小银吊子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