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东风》钱陈事紧

4、因我之错

　　她总是自顾自话，我也由着她说，因着一路上干走路其实挺无聊的，听听别人的平生倒是一件挺有趣的事情。
　　路上歇脚的时候，她口干了，拿出腰间悬挂的水壶喝水，却没有吃干粮。
　　我其实很好奇，听她说起来她应该是南边的大家闺秀出身才对，怎会流落到北边来。
　　我从腰间小心的取出炒米在口中嚼着，她眼巴巴的望着我。
　　我看她样子实在可怜，从今早也没见她吃什么东西，便好心的从布条中取出肉干和一些炒米递给她。
　　“小心着吃，若被人发现了，你我都要饿肚子。”
　　我其实不是那么好心的人，别人的生死压根跟我没关系，不过看在她一路上跟着我说个不停，也给我添了一些乐趣的份上。
　　她小心接过肉干和炒米，用袖子掩着脸小心翼翼的吃着。许是饿了，吃得有点急，梗得她直伸脖子，又拿出腰间的水壶喝了起来，喝到没水了，倒着壶口也倒不出来，她才无奈的拧住塞子。
　　“你既然是南边的大小姐，那为何跑到北边来了？你是嫁到北边来的？”
　　我嚼着炒米，慢悠悠地问。
　　她眼中的光芒忽然就暗淡下来，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皮肤更加惨白。
　　“永庆六年的夏至夜，我躺在象牙簟上数帐顶的流苏。忽然，乳母冲进来，将我一把抱起往外走，廊外已是一片火海。我看到那些奴隶举着染血的刀具，他们喊着诛士族、均田宅的口号到处杀人。乳母将我藏入假山的石洞之中，叮嘱我只有哥哥来找我时才能出来。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母亲哥哥姐姐怎么样了，但我在石洞里面躲了好久好久都没有人来找我。我顺着石洞的水沟向外爬，爬了很久很久，不知道爬到了哪里。我从水沟爬出的时候，就看到流民的队伍，我饿极了，向他们讨要吃的。有一个中年妇人将我抱起来给了我块糠饼，问我愿不愿意跟她走。我当时饿极了，谁给我吃的我都愿意跟她走。”
　　她苦笑一声：“我并不知道那妇人是个人牙子，我跟她一起逃难到了北边，被她卖到了锦城一座青楼院里面。我从小模样生得好，金尊玉贵养到了五岁，被卖到青楼之后，鸨妈也疼惜我，将我培养成了楼里的花魁娘子。我也想过逃跑，但根本逃不出去，捉到就会被一顿毒打。我被打怕了，再加上十五岁梳拢之后，也就断了逃跑的心思。没想到锦州会大乱，打着逐胡旗号的起义军攻破了锦州，烧杀抢掠，青楼之中一片大乱，我也趁乱逃了出来。无处可去，就想着回江城看看我的家人们是否还活着。”
　　也是苦命人，我叹了口气，没想到她这么天真的姑娘，看起来娇养着长大的，却身世如此凄惨。
　　她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哥哥，能跟你一起上路吗？我一个弱女子，不知能不能活着到江城。跟哥哥一路，我才有点信心。”
　　我能不能活着到江南都不清楚，又怎么能给她承诺了。
　　“你可以跟我一路走，但我不能保证你的安全，你不能拖我后腿。”
　　她惊喜的狂点头，一再保证：“我绝不拖哥哥后腿，我有钱，到了并州，我们可以找间客栈，好好的洗个澡，好好的吃一顿。”
　　正准备起身赶路，忽然前面传来惊恐的哀嚎声：“土匪，土匪来了....快跑啊！”
　　前面一阵慌乱，有发愣的、有慌不择路逃跑的。
　　我拉着谢乐瑶的手臂随着逃跑的人群，疯狂往山岭处逃跑，身后是一阵哀嚎声和高声呵斥声。
　　带着个娇滴滴的姑娘果然是件麻烦事情，她从小被娇养长大，哪里跑过如此陡峭崎岖的山路，不一会就气喘吁吁的跑不动了。
　　我威胁她：“如果你不跑，被土匪追上，你长这么漂亮，会被抢走钱财然后被J杀。你是想被J杀还是想跑。”
　　她被我硬拉着往密林里面跑，直跑到身后喊杀声消失无音，才瘫倒在地上累得翻白眼。
　　我将她拉到一处山洞，拿出包裹中的一套简单男装递给她让她换上。
　　“头发也要梳成男子的样子，还有你的脸抹得更黑一点。”
　　我粗鲁的从地上抹了黑泥，就往她被汗水冲刷过的白皙皮肤上抹。
　　我们不敢再往官道走，只能在荒山野岭、渺无人烟的密林中艰难穿行。
　　白日无人的地方，我会架起石锅将炒米肉干泡了溪水煮来给谢乐瑶吃，她脾胃娇贵，老是吃干食肠胃受不了。
　　晚上是最危险的时候，密林深处野兽的嘶吼声和不知何时会出现的流寇的脚步声，都让我们如同受惊的兔子慌不择路。我们只能蜷缩在树洞、岩缝或更加隐秘的位置睁着眼睛熬过漫长黑夜。
　　她看我的眼中越来越有光，偶尔还会一脸娇羞的说等回到江城，如果我不嫌弃她，她就嫁给我。
　　她说除了她哥哥，从未有一个男子对她这么好，还不厌其烦的煮粥给她吃。
　　到后来，她又说她喜欢我，第一次喜欢上一个男子。
　　我说我很丑，配不上她。她要看我的脸，我取下头巾给她看。
　　她说我一点都不丑，再俊的男人她也见过，可有的人貌美心丑，有的人貌丑却心美，所谓红粉白骨不过一张皮囊，到最后皆是虚妄。
　　她说话的样子跟公子好像，样貌神态都很像，连说的话也是一模一样。
　　我没有告诉她我是女子的事情，若心中有欢喜能让她眼中有光，我宁愿她一直沉浸在欢喜之中。
　　白日黑夜的连轴转，我终于在一个夜晚撑不住的睡着了，我没想到正是因为我的疏忽，谢乐瑶会遭遇灭顶之灾。
　　我在黑暗中，听到谢乐瑶的哭喊声，她哭喊着让我救她。我猛然睁开眼睛，看到不远处的树底下，谢乐瑶被三个肮脏的男人压在脏污的泥地上，她身无寸缕，哭喊着拼命挣扎，泪蒙蒙的眼睛透过缝隙绝望地看向我。
　　我心中一股愤怒之火熊熊燃烧，想要起身冲过去，却发现我被人用绳子绑在了树干上。
　　我的包裹被丢在旁边，里面藏着的金银首饰散落一地。
　　我奋力将手臂往前伸，想要掏出腰间的匕首，手臂刮过粗糙树干与绳子，剧烈的疼痛传来。
　　我咬紧牙关，终于将手臂伸到了前面，我抽出腰间的匕首割断绳索。
　　谢乐瑶的哭声越来越凄惨，似乎受到了虐待，那三个肮脏的男人口中传出淫邪的狂笑声。
　　我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力量大得手掌掐出滴滴血液，我快步向着那三个恶人走去，从最外面一个快速的抹了脖子，接着是还没反应过来的第二个，借着是正在作恶的第三个。
　　三个男人倒下之后，我才看到那惨烈的一面，谢乐瑶雪白的身子到处是血痕，这些畜生不仅侵犯她，还虐待她，甚至她的被残忍的插入枯枝，鲜血正咕咕的流出浸透身下松软的泥土。
　　我双膝跪在她面前，无措的看着她惨白的美丽容颜。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的泪无声流了出来，我不知该怎么弥补我的过错。若我没有睡着，若我仍然睁着眼睛，我一定会规避这样的危险，及时做出反应。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我无法面对这样的惨烈场面，心脏仿佛被用刀子绞碎了一般。
　　那个满眼是光的姑娘，那个总爱自说自话的姑娘，口口声声说着要嫁给我的姑娘，在我面前受辱被虐待，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她口中吐出鲜血，气息奄奄的对我说。
　　我跪伏在她身前，耳朵贴着她的唇，认真听她说什么。
　　“我叫夏音尘，我是女子，对不起，我骗了你。”
　　我哭着对她忏悔。
　　她摇着头，手仿佛使出全身力量朝着胸口伸去。
　　“我的....玉佩.....我...出生....时....母亲....给....我的.....”
　　我慌乱的去找，最后终于在一个死去的恶徒手中找到那条玉佩。
　　“这个...”
　　我拿着玉佩给她看。
　　她微微点头：“替...我...回去....找....我....家人，我....不能....回去...了....”
　　“不，你会好的，我带你去看大夫，我带你去。”
　　我一边给她穿衣服，她全身软软的，我没法扶稳她。但我仍然固执的为她穿好衣服，背起她向着山下走去。
　　“我们去并州，进城之后，找个大夫给你治伤。再找个客栈，舒服的洗个澡，再好好的吃一顿。你那么美，一定要买漂亮的衣裳好好的打扮一下，这样才能漂漂亮亮的回江州见你父母哥姐。”
　　她的脑袋无力的耷拉在我的肩膀，为了不使她滑下去，我只好佝偻着背让她可以整个趴在我的背上。
　　她很重，我不知道一个女孩子为什么会这么重，我被压得直不起腰，仍然固执地踉踉跄跄往山下走。
　　其实我不知道并州在哪里，我只是在山间胡乱的走着，心中痛苦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