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方秋Q

4、枫叶 日常

　　第二天清晨，封昭是被闹钟吵醒的。他摸了摸脸颊，昨晚被叶绮指甲划到的地方已经结了层血痂，碰着还有点疼。桌上的手机屏幕显示了凌晨三点自动断开的视频通话界面，易时琛最后发了条消息，“睡吧，晚安小昭。”
　　封昭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分钟，才慢吞吞地爬了起来。换衣服时，他特意用了遮瑕，把脖子和侧脸的痕迹都遮得严严实实。下楼时，客厅内一片狼藉，碎瓷片还散在地上，叶绮大概是昨夜喝了很多酒，还在主卧里没有出来。封昭给保姆发了个消息，让把客厅给打扫一下，王叔已经在门口等着送他上学，手里拎着从路上给封昭买的早餐。
　　“小昭，今早买了你爱吃的蓝莓面包，刚出炉的，新鲜着呢。”王叔把纸袋递过来，眼神在他脖子上顿了顿，毕竟遮瑕也不能完全掩饰，不过他没多问，“快上车吧，不要迟到了。”
　　封昭接过纸袋，坐进车里，他拆开包装袋，熟悉的麦香混着蓝莓酸甜味漫开来。咬了一口，面包松软，很好吃。
　　到学校门口时，刚好看到易时琛从一辆亮眼的红色超跑上下来。易季念笑着朝他挥手，“臭小子，走路慢着点，不要平地摔。”
　　封昭还没反应过来，易时琛已经走到了他的旁边，封昭看了一眼他，没说话，只是往学校走。易时琛也不介意，跟在他身边说“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压到伤…”他说到一半，顿了顿，最后还是没有说完。
　　“还好。”封昭咬着面包，含糊地说。其实他凌晨迷迷糊糊的醒来过一次，拿起手机想看看，不过太困了，还是趴在床上睡着了。
　　两人走进教室时，李序和余景桉正趴在桌上补觉，他们两个昨晚打游戏打到后半夜，不困才怪，孙妍妍在照着镜子。看到他们进来，孙妍妍刚准备开始聊八卦，看到了封昭的脸，愣住了，“封昭，你的脸怎么了？昨天还好好的来着…”
　　封昭下意识地捂住了脖子“没什么。”
　　易时琛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妍妍，你周末演出的舞蹈服装定了吗？我姐说可以帮你改改细节什么的。”
　　孙妍妍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兴奋地说起舞蹈服。封昭拿出了课本预习，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易时琛在往他桌洞里塞了东西，是一小盒蓝莓硬糖。
　　早读课上，谢筱梅拿着教案走进来，拍了拍桌子，“下个月初要学校要举办秋季运动会，同学们把报名表填一下，李序，你长跑肯定要报吧？”
　　李序立刻举手：“老师，我报3000米！”
　　孙妍妍扭头，“封昭，你要不要报个绘画展？听说获奖作品能挂在教学楼呢。”
　　封昭刚想摇头，易时琛已经转头看他，“江城公园的枫树林很好看，我记得旁边还有座假山，你不介意的话，我让我姐姐开车带你去写生。”
　　封昭捏着笔的手怔住了。他确实很想去画枫叶，上周王叔带他路过时，就觉得那片枫树林很适合入画。但他从没和别人一起去过写生，一时有些不好意思。
　　“就这么定了！”易时琛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在报名表上填了他的名字，“绘画展，封昭。”
　　封昭皱了皱眉，“多管闲事。”易时琛笑了，“我好像就喜欢多管闲事呢。”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李序非要拉着封昭打篮球。“我说封昭，看你这身高，肯定能扣篮，快加入我们队吧，打爆对面！”他不听封昭说话就直接把球塞到了封昭手里。
　　封昭本想拒绝，刚跑两步，胸口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像被人攥住了心脏。他猛地捂住胸口，脸色白得像宣纸，呼吸也急促起来。
　　“封昭！”李序吓了一跳，刚想扶住他，易时琛已经从球场另一边跑了过来。他一把扶住封昭的脖子和腰，扶搀地把人带到树荫底下，又迅速从书包里翻出温水 “别硬撑，你心脏不好。”
　　封昭仰头喝水，喉结滚动着，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些不适。他看着易时琛担忧的侧脸，恍惚间好像有什么画面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忘了你不能剧烈运动。”李序挠着头，一脸愧疚。
　　易时琛瞪了他一眼，“你还能记得什么？”又转头对封昭说：“要不要去医务室躺会儿？”
　　封昭摇摇头，靠在树干上缓气。易时琛正低头拧着水瓶盖，手指修长，动作轻柔。
　　“下次别听李序的，他脑子有点问题。”易时琛把水瓶递给他，语气带着点无奈，“你要是想运动，我们可以去打羽毛球，那个轻松一点。”
　　封昭接过水瓶，指尖碰到对方的手指，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缩。
　　中午放学时，易时琛叫住了他，“小昭？今天不在食堂吃饭了吗？”
　　“不了，我家司机来接我回家。”
　　“周末孙妍妍的演出真的不去了吗？”易时琛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问他。
　　封昭脚步顿了顿。他想起了昨晚易时琛在视频中说的话，“再说吧。”他丢下这句话，快步走出了教室。
　　易时琛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他知道封昭没直接拒绝就是有希望。
　　校门口，王叔已经在等了很久。封昭坐进车里。窗外，易时琛正和易季念说着什么，笑的很开心，姐姐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笑着躲开，忽然看向了他，向他摆了摆手，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好似骄阳。
　　易时琛坐进副驾驶的时候，易季念正对着后视镜补口红，她抬眼瞟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弟弟，挑眉道，“那是封家那小子吧，你们还有联系？他不是失忆了么。”
　　易时琛系安全带的手一顿，“姐，原来你还…记得他啊。他碰巧转到了我们班，我就装作和他不认识一样，想和他重新开始一次。”
　　“这样啊。”易季念收起了口红，发动了红色超跑，“话说，封家那个疯女人和那男的怎么样了，以前真是给咱爸妈气的不轻，好好的世交，唉…”
　　易时琛没吭声，不想回到那段往事，他望着窗外掠过的枫叶。
　　“想吃什么？”易季念打了把方向盘，避开前方的车子，“新开的那家西餐厅不错，或者你想吃日料吗？”
　　“要不吃一点祖国的菜呢。”易时琛无语地刷着手机，封昭的微信对话框停留在凌晨那句“睡吧，晚安小昭”，他犹豫着要不要发点什么，最终还是没有打开键盘。
　　最后他们选了家看得很高大上的菜馆，找了一桌空位坐了下来。易季念点完菜，把菜单推给他，“再加两个你爱吃的。”视线落在他手机屏幕上，忽然笑了，“还在想那小子？”
　　“姐，不要偷看我手机。”易时琛无奈地抬起头。
　　“行，不说他了。”易季念给自己倒了杯茶，原本是想开瓶红酒来着，但考虑到要开车，况且也不能大中午的让司机过来。“孙妍妍的演出服我看过了，领口开的太大，跳舞时容易走光，我让人改了改，加了层白纱料。”
　　“谢了姐。”
　　“跟我客气什么？”易季念搅着茶杯里的茶叶，“我说真的，封昭那孩子...我总觉得他性格和以前不太对，以前还没有这么胆小高冷呢。”她上周去学校给易时琛送文件，远远地见过封昭一次，少年站在公告栏前看信息，背影单薄，好像比以前更瘦了。
　　菜很快上齐，易时琛没什么胃口，一直在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下周公园里的枫树叶大概会更红了。”易季念夹了块虾给他，“你不是说要带封昭去写生吗？定在周六吧，到时候正好有空。”
　　易时琛抬眼，眼里闪过一丝惊喜，“真的吗姐？你也太好了！”
　　“骗你能给我钱吗？”易季念揉了揉他的头，“不过，你对人家小昭这么上心，该不会是...我懂我懂～咱们家里人不都知道你的性取向？”
　　“姐！”易时琛猛地直起身，“吃饭。”
　　易季念看着弟弟泛红的耳根，笑得控制不住。她这个弟弟，从小就是有心眼的人，偏偏对上那封昭，什么心思都藏不住。
　　封昭回到家，玄关多了一双黑□□鞋 擦得锃亮，是父亲封烨华的鞋。
　　他怔住了，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封延常年在外面乱混，一年回不了几次家，每次回来，这个家总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客厅里传来了争吵声，叶绮的声音尖利，“你还知道回来？封烨华，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家我一个人就能撑起来？”
　　“我在外面赚钱不是为了这个家？”封烨华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叶绮，你少无理取闹行不行。”
　　“无理取闹？”叶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你告诉我，床头柜里那支口红是谁的？你当我瞎？”
　　“够了！”封烨华怒吼一声，接着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封昭悄无声息地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不知怎么就情不自禁地落下的眼泪。
　　他不想待在家里，不想看见那两个疯子，也不想再听他们争吵。
　　楼下的争吵还在继续，叶绮的哭声越来越大。封昭轻轻拧开门锁，他沿着楼梯边缘走到一楼，趁着客厅里两人争吵的间隙，溜了出去。
　　他听说最近有家菜馆很火，便打了车，到了目的地后，封昭推开门走了进去，服务员上前询问，他刚想点餐，忽然怔住了，靠窗的位置，易时琛正低头喝着汤，对面的易季念在说着什么，逗得他笑出了声。
　　封昭转身就想走，却被易季念看见了。“…封昭？”她扬手招呼着，“好巧！快过来坐呀！”
　　易时琛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漾开笑意，“小昭，很巧哦。”
　　封昭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易季念已经起身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到座位上。
　　服务员递来了菜单，封昭没有什么胃口，随便点了份意面。易时琛把自己面前的柠檬水推给他，“加了蜂蜜的，你尝尝。”
　　“谢谢。”封昭小声道。
　　“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易季念看着他，状似随意地问，“保姆没做饭吗？”
　　封昭攥着手紧了紧，“嗯，保姆请假了。”
　　“对了，周末去不去看孙妍妍的演出嘛…”易时琛在旁边接话。
　　封昭，“...？”
　　其实他没那么讨厌去看演出，只是他怕自己身上的伤被人看见，怕那些打量的目光。
　　“我姐改的舞蹈服真的很棒。”易时琛又说，“孙妍妍试穿的时候，我们都觉得比原来好看百倍。”
　　封昭没说话，意面上来了。他拿起叉子慢慢卷着，面条缠在叉子上，像他此刻的心绪，很混乱。
　　手机在桌面震动时，封昭正用叉子卷起一团意面。屏幕上王叔两个字格外显眼，“王叔，下午不用来接我了，我自己去学校。”发送键按了下去，易季念的声音响起，“正好，我下午要去学校附近的律所找位朋友，顺路送你们过去？”
　　封昭抬头时，正对上易时琛的目光，“下午第一节是英语课，”易时琛把水杯往他这边推了推，“张老师的听写很严，我帮你划了重点，回到学校记得看看。”
　　红色跑车在大街上行驶，封昭把脸扭向一边。
　　学校门口的树下，易季念降下车窗，“放学用我来接你们？”易时琛还没来得及说话，封昭已经推开车门，“不用了谢谢，我自己可以回去。”
　　上课铃声响起，张老师抱着听写本走进来时，封昭的眼皮已经开始沉下，因为昨天晚上没睡好。
　　“第一个单词…”张老师的声音像根细针，扎得他猛地抬头。易时琛在旁边飞快地写着，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封昭盯着自己的本子，空白的纸页晃得他眼睛混乱。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头开始往桌角歪。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没敢完全睡着，只是借着低头写单词的姿势，让下巴抵在手腕上，呼吸渐渐变沉。
　　易时琛顿了顿。
　　他侧过头，刚好能看见封昭脸上的伤口。遮瑕膏在眼角晕开了一点，露出青黑。左手腕上有道红痕，大概是昨晚被叶绮拽过的地方。
　　“下一个。”张老师的声音拔高了些。
　　封昭猛地惊醒，笔尖在纸上划出道歪歪扭扭的线。他慌忙撕掉，抬头时正对上易时琛的目光，对方立刻转回头去，耳根却泛起了红。
　　后半节课还是没能撑住。当张老师在黑板上写语法时，封昭的肩膀轻轻晃了晃，趴在了桌子上。教室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易时琛悄悄把自己的英语书往他那边推了推，刚好能遮住他。他看着封昭的睡颜，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他们还住在一个别墅区里，封昭总爱在书房睡着，那时，他们无忧无虑。
　　下课铃响时，张老师抱着听写本离开，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李序从后排窜了过来，“易学霸，昨晚你不是说洗完澡就陪我打游戏吗？你怎么没上线。”
　　易时琛拍开他的手，“昨天有事。”目光却欠欠地飘向封昭。
　　“周末的演出，”封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去。”
　　易时琛愣住了，“真…的？”
　　“嗯。”封昭点头时，窗外的阳光刚好落在他发梢上,阳光明媚。
　　李序在旁边叽叽喳喳地叫,易时琛却没理他，只是看着封昭，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