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方秋Q

3、难言

　　校门口的宾利停在路灯下，车窗降了下来，王叔和善的脸露出来，“小昭，上车吧。”
　　封昭拉开车门坐进去，书包被他随手扔在了副驾驶座上。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檀木香氛，是王叔最喜欢点的味道，因为这种味道可以让他心情舒畅,但此时却压不住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烦躁。
　　王叔发动车子,看了看后视镜 里面映出了少年紧绷的侧脸。“今天在学校还好吗？有没有受欺负？受了欺负可以和我说，王叔会想办法给你解决的。”他斟酌着开口，心疼的望着封昭，语气尽量放轻，“刚才看到你和同学一起出来，是你的新朋友吗？看起来是一个很乖的孩子。”
　　封昭没应声，指尖扣着手机壳。窗外的路灯光流窜过他脸上，明暗交替间，能看到他紧抿的嘴角和皱起的眉头。
　　“小昭，不要胡思乱想了，”王叔叹了口气，手紧紧的握着方向盘，“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夫人毕竟是你妈妈，她…必竟有苦衷。”
　　“她不是我妈。”封昭打断，声音冷得像坠入了冰窖般，“她只是把我当成了撒气的工具而已，撒气完就能随手一丢。”
　　王叔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在封家做了十几年司机，从封昭刚出生时就来应聘，看着封昭从阳光活泼的小孩长成如今这副模样，比谁都清楚这家里的糟心事。封烨华常年不回家，在外面也不知道乱搞了多少，叶绮把所有怨气都撒在孩子身上，那些青紫的伤痕，那些深夜里压抑的哭声，他都看在眼里，很心疼这个孩子，明明是父母的错，全都怪罪到孩子身上，但他却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有在和封昭独处时才能安慰安慰他。
　　“我知道你很压抑，”王叔放缓了车速，路灯的光在他鬓角的白发上晕开，“小昭啊，王叔也是看着你长大的，我也很心疼你，以后尽量不要在夫人面前那么倔了…能好好相处就相处吧”
　　“好好相处？”封昭听着这句话，嗤笑一声，抬起头看着王叔，“怎么相处？像以前那样，她骂我我受着，她打我我忍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王叔的声音哽咽，夹杂着无奈的气息，“夫人心里难受，她找不到发泄的地方。你爸爸那边…也天天不回来。”
　　“别提那男的。”封昭猛地直了起身，胸口传来熟悉的闷痛感，他下意识地按住心脏的位置，呼吸有些急喘，“一个出轨的男人，一个只会朝孩子撒气的女人，这就是我的家庭。王叔，你让我怎么和他们好好相处？”
　　王叔沉默了。车内陷入死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和你走出校门的那孩子……看起来对你不错。”
　　封昭的面部顿了顿。脑海里回想起今天易时琛递过来的那半块巧克力，风扇，还有晚自习时。心脏的闷痛似乎缓解了些，他却嘴硬，“也没多好。”
　　“有个能说说话，诉诉苦的朋友总归是好的。”王叔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你以前总一个人待着，休学的那两年天天在房间里也不出来，现在……”
　　“我不需要任何人。”封昭打断他，语气又冷了下来，“我一个人挺好的，和人相处真的很麻烦。”
　　王叔无奈的叹了口气，不再说话。车子驶入别墅区，在一栋灯火通明的别墅前停下。封昭抓起书包推开车门，回头朝王叔摆了摆手，径直走进了那栋别墅。
　　客厅里的几盏水晶灯亮得晃眼，叶绮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高脚杯，那液体在杯中晃荡。听到脚步声，她抬眼看来，眼神像淬了毒，恨不得当场将封昭撕成碎片。
　　“你怎么不死外面？”她冷笑一声，将酒杯重重地摔落在地上，“又上哪鬼混去了？”
　　封昭换鞋的动作一顿，没理她，拿起书包径直往楼梯走。
　　“站住！”叶绮猛地站起来，又将红酒瓶摔在了封昭脚边，暗红的液体撒了封昭一身，“我他妈在跟你说话，你聋了吗？没教养的东西。”
　　封昭停下脚步，背对着她，“有事？”
　　“没事就不能叫你了？架子挺大啊。”叶绮走到他面前，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今天你爸又没回来，你说，他是不是又去找那个贱人了？”
　　封昭皱紧眉头，“不知道。”
　　“不知道？”叶绮突然抬起手，重重地扇在了封昭的脸上，那鲜红的指甲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要不是因为你，他怎么会嫌弃我？要不是生你这个病秧子，我们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脸被打的生疼，连带着心脏也抽痛起来。封昭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这跟我没关系。你自己没本事。”
　　“没关系？”叶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又扬起了手，清脆的巴掌声第二次在客厅里回荡。
　　封昭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似乎也破了，尝到一丝血腥味。他抬起头，眼里翻涌着怒意和委屈，却死死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还看我？”叶绮被他的眼神激怒了，扬起手还要再打，“我打死你这个病秧子！要不是你，我怎么会…你他妈还长得那么像那个人，我看到你我就恶心。”
　　“没完了吗！”封昭猛地后退一步，打开了她的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个男的的错，凭什么都怪我？凭什么朝我撒气！”
　　叶绮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他会反抗。紧接着，更大的怒火涌上心头，“我是你妈！我打你骂你都是应该的！你这个没良心的。”
　　封昭听不下去了，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上楼梯，砰地一声关上房门，反锁了。
　　他背靠着门板瘫坐在地，他抬手摸了摸脸颊，指腹沾到温热的液体。是眼泪，也是血。刚才叶绮的指甲划破了他的侧脸。
　　客厅里传来叶绮的咒骂声，夹杂着客厅的花瓷瓶被摔碎的声音。封昭捂住耳朵，将脸深埋在膝盖里。心脏的疼痛越来越清晰，像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攥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赶忙翻着药，拿起一颗一口吞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他慢慢抬起头，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书桌上的画具安静地躺着，画板上还放着昨天没画完的水粉，画的是学校操场边的银杏树。他看着那幅画，脑海里却闪过易时琛的笑脸，想起他递过来的蓝莓酸奶，想起他关上窗户时说的那句“下次我帮你挡着”。
　　叶绮的打骂他没有哭，父亲的看不起他也没有哭，王硕的关怀他也没有哭，但想起易时琛对他的关心，他却忍不住痛哭了起来。
　　胸口的闷痛似乎减轻了些。他慢吞吞地爬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摸索着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线照亮了桌面上的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他还是按下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映出他脸上的血痕。他解锁手机，翻到了通讯录，找出那个备注为易时琛的名字。
　　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最终还是忍不住点开了视频通话。
　　等待接通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一声，又一声，像敲在心上，等了很久，封昭突然有些后悔，本想挂断，屏幕却亮了起来。
　　易时琛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他的房间，床上放着吉他，墙上贴着几张乐队海报。他似乎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额前的碎发滴着水。
　　“小昭？你睡不着吗，不好意思，我刚洗完澡，没有来得及接…”易时琛的声音带着沙哑，看到屏幕里的人，他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你怎么了？脸怎么回事？被谁打了吗？”
　　封昭看着他的脸，突然说不出话来。刚才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在看到易时琛担忧的眼神时，都堵在了喉咙口。
　　他别过脸，避开镜头，声音闷闷的，“没什么。”
　　“没什么？”易时琛显然不信，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脸上有血…”
　　封昭猛地转过头，打断他，“不关你的事，别多管了。”
　　易时琛沉默了几秒，没再追问，只是声音放软了些，“我正准备练会儿吉他，你…要不要听我弹首歌？”
　　封昭看着他，没说话。
　　易时琛全当默认，拿起后面的吉他，调整好弦，指尖拨动着琴弦，一段轻柔的旋律流淌出来。没有歌词，只是简单的和弦，却像月光一样温柔，慢慢抚平了封昭心里的褶皱。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里认真弹吉他的少年，脸上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
　　“这是新写的曲子，”易时琛停下弹奏，看着屏幕里的人，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还没起名字。你觉得…叫什么好？”
　　封昭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轻轻说：“叫…生命吧。”
　　易时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像盛满了星光：“好啊。就叫生命。”
　　视频通话还在继续，两人都没再说话，却谁也没挂断。吉他弦偶尔被风吹得发出轻微的声响，屏幕里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易时琛的指尖还停留在吉他上，暖黄的灯光顺着他的发梢滑下来，他没再提伤口的事，只是指尖轻轻勾了下琴弦，让余音在空气里荡开。
　　“今天孙妍妍说，周末的舞蹈演出会送蓝莓味的纸杯蛋糕，是她托我姐姐的朋友做的。”易时琛忽然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她特意叮嘱了要多放蓝莓酱，你要不要…”
　　“我今天说过了，不去。”封昭打断他，声音还有点不耐烦，却比刚才缓和了些。他瞥了眼屏幕里的人，对方正歪着头笑，湿漉漉的头发滴下的水珠落在吉他上，变成小小的水渍。
　　“不去啊？”易时琛故作惋惜地耸耸肩，手指在琴弦上随意拨弄着，“小昭，就当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去吧，好不好呀？我一个人去很无聊哦…”
　　封昭的喉结动了动。但他每次要出去干什么的时候，叶绮总会在他出门前和他大吵一架，弄得他很不开心。
　　屏幕里的易时琛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蛋糕的形状，说李序扬言要一口气吃十个，说余景桉偷偷练了好久要给孙妍妍献花。封昭没插话，却悄悄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让屏幕离得更近一些。
　　“今天陈老师留的数学题，最后一道你做出来了吗？我觉得辅助线应该这样画…”
　　他开始讲题，声音温和，像溪流缓缓漫过。封昭听着，胸口那股因叶绮那窒息的话而发紧的感觉慢慢散开了。他看着屏幕里认真画图的易时琛，看着他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睛，看着他讲到关键处，忽然觉得脸上的伤口好像没那么疼了。
　　“听懂了吗？”易时琛抬起头，眼里带着笑意。
　　封昭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了过去。
　　易时琛的吉他弹出了几个轻快的音符，像雨滴打在玻璃上。“刚才那首叫生命的曲子，我再弹一遍给你听吧。”
　　吉他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温柔了些。封昭看着屏幕里专注弹奏的少年，看着他手指间流淌出的旋律，忽然觉得，或许有个朋友，也不是那么麻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