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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满月     满 ...

  •   满月宴设在临水琼华阁,雕梁画栋悬着鎏金宫灯,朱红地毯从阶下一路铺至堂中。

      丝竹声柔婉绕梁,珍馐佳酿摆满长桌,往来宾客皆是世家公子小姐与朝中大臣,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长公主代表皇家出席,一时间满座宾客无不屏息侧目,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一身正红织金孔雀纹大袖袍,头戴九凤衔珠金步摇,身姿雍容,眉眼自带三分皇家贵气,所过之处,众人纷纷躬身行礼。

      李兰心目光直直穿透满室人群,脚下步履都快了几分,径直朝着席间一道清隽身影而去,稳健的步伐逐渐加快,丝毫没有理会行礼的人。

      贺砚秋一身玄黑锦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俊冷冽,站在栅栏边和魏辛交谈着。

      许若微立在许家人群之中,素色襦裙衬得她眉眼温婉,一双清澈杏眼不动声色地扫过席间,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向来端着皇家架子的长公主,站在贺砚秋面前时,竟半点公主架势都无,说话时微微偏头,语气带着几分娇嗔与随意。

      “你倒好,来了也不遣人知会我一声,害得我寻了你许久。”

      长公主声音软糯,全无平日威严,指尖轻轻戳了戳贺砚秋的手臂,眉眼弯弯。

      贺砚秋薄唇微扬,低声恭顺回了两句,两人并肩而立。

      许若微垂眸抿了口茶,心底暗自思忖,这两人的关系,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长公主知道她的身份吗?】她暗自问系统。

      【不知道啊,她以为贺砚秋是个男的。】

      可偏偏有人看不清眉眼高低,非要往这不该凑的热闹里钻。

      许知意提着裙摆就快步挤了过去,脸上堆着刻意的娇笑,想要插话搭腔。

      她刚开口唤了一声“长公主殿下”,原本笑意温婉的李兰心,脸色骤然一冷。

      方才还柔和如水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冰霜,皇家威仪尽数显露,她淡淡抬眼,目光落在许知意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戏谑,语气冷得像冰。

      “你是哪家的?”

      短短四个字,压得周遭空气都凝滞了。

      许知意脸上的笑容一僵,慌忙屈膝行礼,声音都有些发颤:“回、回殿下,臣女是许府许知意。”

      长公主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目光扫过她一身略显艳俗的衣裙,语气刻薄,字字如针。

      “许家的那个庶女?难怪如此没礼教,不懂尊卑,连许桐的半分端庄气度,都及不上。”

      一句话,狠狠打在许知意脸上,她瞬间脸色惨白,羞得无地自容,指尖死死攥着裙摆,连头都不敢抬。

      长公主却连多余的目光都不愿再给她,话音刚落,脸色便又恢复了方才的温柔柔和,仿佛刚才那冷厉刻薄的人从不是她。

      她亲昵地挽住贺砚秋的手臂,微微用力,将他拉向窗边僻静的茶案。

      “别理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了,我新得了一饼上好的雨前龙井,陪我品品。”

      她语气娇软,满心欢喜,两人并肩立在雕花窗下,茶香袅袅。

      许若微静静立在原地,看着那两道亲昵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狼狈不堪的许知意,内心暗自诽腹此后恐生变故。

      琼华阁的宴饮渐入佳境,衣香鬓影间,叶姨娘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花襦裙,挽着发髻的金镶玉簪随着她的步履轻晃。

      满脸堆笑地牵着身侧的儿子,穿梭在一众贵妇与小姐之间。

      许明远是叶姨娘唯一的儿子,年方弱冠,一身藏青锦袍,他考中三甲进士,这份荣耀在叶姨娘眼中,足以让她扬眉吐气。

      “各位姐姐妹妹们,快看看我们家阿远!”叶姨娘声音尖利,穿透席间的丝竹声,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她一把将许明远推至身前,双手紧紧攥着儿子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脸上满是得意的炫耀,“我们阿远可真是争气,今年春闱一举夺魁,考中了进士!往后就是朝廷命官了,还请各位日后多多照应,咱们母子俩,可全靠各位提携了。”

      她说着,又刻意抬高了声调,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周遭的贵妇小姐们闻言,脸上纷纷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纷纷上前附和。

      “叶妹妹好福气,许公子真是少年有为!”

      “是啊是啊,进士及第,将来前程似锦,叶妹妹可是要跟着享福的。”

      “许公子一表人才,日后定能步步高升,光耀门楣!”

      一声声夸奖听着热闹,却无一人真心实意。

      这些出身名门的贵女贵妇,骨子里最看重的便是出身。许明远不过是许府的庶子,生母更是身份低微的姨娘,哪怕他考中了进士,在众人眼中也终究是“庶出”二字压顶。

      他们嘴上笑着应和,眼底却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疏离,彼此交换的眼神里,分明划着一道清晰的界线——不过是个侥幸出头的庶子,罢了。

      叶姨娘却浑然不觉,只沉浸在众人的恭维里,拉着许明远的手不停晃着,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儿子有多出色。

      许明远的脸色沉得能滴出墨,眉峰紧紧蹙起,看着叶姨娘那副嘴脸,只觉得无比刺眼。

      “母亲,够了。”他低声提醒,声音里带着压抑的不耐。

      可叶姨娘正得意忘形,哪里听得进去,反而瞪了他一眼:“你这孩子,懂什么!阿林好不容易有这般出息,让大家都知道才好!”

      她说着,又转向众人,笑得眉眼弯弯:“各位放心,日后阿远若能得些权势,定不会忘了各位的情分,咱们相互照应,总没错的。”

      这话落在众人耳中,更是让他们心底嗤笑。相互照应?一个刚及第的庶子,拿什么与名门世家相互照应?不过是自不量力罢了。

      幽篁茶轩之内,竹帘半卷,清风携着淡淡茶香漫入室内,青瓷茶炉上沸水轻响,氤氲出一片静谧雅致。

      贺知行端坐于梨花木案前,素白修长的手指执起茶荷,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杯中茶叶,茶汤清碧,映得他指尖愈发动人。

      抬眼望向立在轩中的女子时,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语气疏朗有礼:“许小姐找我,不知有何要事?”

      许若微立在竹影之下,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罗裙,身姿亭亭如清竹,眉眼清锐,气度沉静。

      她不绕弯子,抬眸直视贺知行,声音清冷却字字铿锵:“贺大人,和我合作。我助你扳倒许家,你需助我入仕为官,更要上书立法,允准女子光明正大经商。”

      此言一出,茶轩内的空气似是凝了一瞬。

      贺知行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低低笑出声来,笑声清润悦耳,却藏着几分审视与玩味。

      他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在许若微身上,意带调侃:“你这是要亲手将自己的娘家倾覆?在外人眼里,你这般行径,可算不上什么孝女。”

      “孝与不孝,自在我心,与旁人无关。”许若微神色未动,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笃定,“我手中握有许家主君的致命把柄。除此之外,我还知道一件事,贺大人,你有一位姐姐。”

      “姐姐”二字轻轻落下,如同一道惊雷,骤然击碎了贺知行周身的温和。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双素来温润如水的眼眸骤然沉冷,锋芒毕露,直直看着眼前的女子。

      他沉默良久,目光沉沉地将许若微从头打量至尾,语气冷冽如冰:“你知道的事情,远比我想象中更多。只是有些知晓太过,对你而言,绝非好事。”

      许若微毫无惧色,迎上他锐利的视线,语气坚定坦荡:“我既然敢说,便有守口如瓶的把握。今日与你结盟,你我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绝不会泄露半分。”

      贺知行盯着她看了许久,女子眼中的决绝与沉稳,不似作伪。

      他终是轻嗤一声,“好。”

      他薄唇轻启,一字落下,定下这场关乎身家、权位与执念的盟约。

      “你的条件,我应下了。”

      “我猜今晚又有人要死了,许小姐?”

      许明远一路走向叶姨娘的住的客房。

      他踹开客房的门,一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与方才宴会上的喧嚣判若两地。

      客房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烛火,桌上的茶盏还凝着余温,而叶姨娘那熟悉的身影,正静静趴在梨木桌上。

      她的头歪向一侧,藕荷色襦裙的裙摆凌乱地铺在地面。

      “姨娘?”许明远心头一紧,快步走上前,伸手轻拍她的肩膀。

      烛火轻轻跳动,映得她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没有一丝起伏。

      许明远的心猛地一沉,他伸手探向她的鼻息。

      他又慌忙去探她的脉搏,毫无跳动的迹象。

      “姨娘……”许明远喉间发紧,声音陡然哽咽。他不敢置信地摇着她的肩膀,可那具身体却纹丝不动,“姨娘!您醒醒!”

      许明远缓缓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湿意,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泪水。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伸手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仰头灌了一大口凉茶。

      茶水带着苦涩的滋味滑入喉咙,试图压下心头的慌乱与悲痛。

      方才叶姨娘趴在桌上时,桌上的茶盏明明是倒扣着的,怎么会还有温热的茶水?

      他低头看向茶盏,又抬眼看向叶姨娘的尸体,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

      他猛地将嘴里的茶水全数吐在地上。

      许明远扶着额头,指节用力地抵着眉心,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是要喘不过气来,他强迫自己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慌乱与悲痛,起身快步走出客房。

      院外的仆役见他出来,连忙上前行礼:“公子。”

      “去,备车。”许明远的声音沙哑,带着刻意压下的颤抖,“叶姨娘方才累极了,趴在桌上歇着,如今怕是晕过去了。快扶她上马车。”

      仆役闻言,不敢多问,连忙应声:“是,二公子。”

      几个仆役匆匆走进客房,看着趴在桌上的叶姨娘,虽有疑惑,却也不敢多言,小心翼翼地将她抬了起来。叶姨娘的身体轻飘飘的,像是没有重量一般,让人心头发紧。

      许明远跟在一旁,看着仆役将她抬往停在府外的马车,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马车很快备好,叶姨娘的尸体被安放在马车后座,用锦被盖得严严实实。许明远坐入前座,马车缓缓驶离,朝着许府的方向而去。

      夜色渐浓,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许明远坐在车中,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树影,心乱如麻。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父亲,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马车很快抵达许府,停在后门。许明远率先下车,吩咐仆役将马车停在僻静处,又特意叮嘱:“今日之事,谁都不许声张。若是走漏了风声,仔细你们的皮!”

      仆役们吓得连忙躬身应是,谁也不敢多嘴。

      许君文早已收到消息,候在后门的偏院。

      他看着儿子面色惨白、眼底布满红血丝的模样,又看了看马车里被锦被盖着的身影,心头一沉,快步走上前。

      许君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踉跄着上前一步,想要掀开锦被,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手。

      他看着马车里那团静止的身影,喉间一阵发紧,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叶姨娘的死,不能声张。

      如今许府正处在风口浪尖,贺家的事还未平息,若是叶姨娘暴毙的消息传出去,定会引来旁人的揣测,甚至落人口实。

      “罢了。”许君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明日对外宣告,叶姨娘,不慎失足落水,溺亡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仆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之事,所有人都要烂在肚子里。谁若是敢走漏半点风声,休怪我心狠手辣!”

      仆役们吓得纷纷跪下,连连磕头:“奴才们不敢!奴才们一定守口如瓶!”

      许君文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将马车里的尸体抬入后院的偏院,妥善安置。

      夜色下,许府的后门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死去的叶姨娘,静静地躺着。

      而许府的安宁,也从今夜起,彻底被打破。

      许君文站在偏院门口,看着屋内烛火下那具被白布覆盖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无奈,更多的,是对这场深宅风波的恐惧与逃避。

      他只想安稳几日,却没想到,命运早已为他布下了重重陷阱。

      廊下的烛火随风摇曳,映得他的身影愈发孤单而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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