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碎冬》晶屿鲸

7、灼光·影徙 跟踪

　　宿舍里的空气凝滞而沉闷，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浮动。

　　棠榆晩没有表情的接过衣服，淡淡的道了声谢，其余人也不敢说话，只是沉默地接过自己的作训服，背过身去换了起来。冬裕的动作干脆利落，他的T恤被随手丢到床铺上，露出少年人逐渐成型的肩背线条。冬裕的骨架生得极好，肩宽而平直，脊骨如一道利落的切线，将肌肉的轮廓分割得清晰而流畅。他的肤色偏冷白，在昏暗的宿舍灯光下泛着一种近乎金属的冷感，像是被锻打过的大理石，坚硬而不可摧。

　　这具近乎完美的躯体瞬间引发了陈奕和李威的哀嚎。

　　“喂，冬裕！”陈奕捏了捏自己软绵绵的肚皮，一脸悲愤，“我平时和你同吃同喝，同出同进，怎么你长成这样，而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声音里充满了控诉，“——而我感觉已经提前步入中年危机了？！”

　　李威也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瘦削的肋骨，语气酸溜溜的：“是啊冬哥，我明明天天跑步打球，怎么还是瘦得跟猴似的？你这身材，不科学啊……”

　　他说着说着，忽然察觉到陈奕的眼神不太对劲。

　　“你一个劲儿瞪我干什么？”李威莫名其妙，顺着陈奕的目光看去——

　　——然后僵住了。

　　棠榆晩站在床铺旁，正低头整理着作训服的袖口。最小号的作训服穿在他身上依旧显得空荡，裤腿堆叠在脚踝处，要不是因为长短刚好，还以为他穿错号了。他的骨架纤细得近乎脆弱，肩膀虽宽但薄，锁骨嶙峋地凸起，像是随时会被风折断的蝶翼。

　　李威张了张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似乎有些不合时宜，尴尬地抓了抓后脑勺：“呃，那个……”

　　“没关系。”棠榆晩的声音很轻，却意外地平静，“我骨架小，所以看着瘦。”

　　他的语气里没有自嘲，也没有委屈，只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仿佛早已习惯这样的评价。

　　冬裕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时，尖锐的军号声骤然划破寂静，紧接着，广播里传来教官粗犷的吼声：

　　**“各个寝室请注意！请立即换好衣服，带好帽子到楼下集合！注意，下楼后以班级为单位排成方阵！重复一遍——”**

　　广播重复了三遍，棠榆晩率先站起身，将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

　　“走吧。”他轻声说道，“先下去集合。”

　　说完，他转身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绿野军训基地的操场上，炽烈的阳光像熔化的铁水，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

　　“同学们！欢迎来到绿野军训基地——”

　　台上的领导握着话筒，声音在劣质音响的放大下变得刺耳而失真。台下的方阵远看整齐划一，近看却早已溃不成军——少年们蔫头耷脑地站着，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砸出细小的水痕。

　　“哎呦，这才上午11点，等到下午一两点可怎么办？”站在8班队尾的几个男生交头接耳，声音里满是绝望。前排的女生们则偷偷摸摸地从口袋里掏出防晒霜，趁着教官不注意，飞快地在脸上抹开。至于台上那位慷慨激昂的领导，根本没人关心他在说什么。

　　突然，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

　　“报告！五班有人晕倒了！”

　　这一嗓子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死气沉沉的方阵。所有人都伸长脖子，试图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仿佛中暑晕倒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场难得的娱乐表演。

　　“保持安静！”台上的教官厉声喝道，“五班的教官在哪里？把中暑的同学送到医务室休息！其余同学继续列队听讲！”

　　人群中立刻传来几声毫不掩饰的叹息，似乎对这场“表演”的短暂感到遗憾。

　　冬裕站在队尾，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周围的人群。他的视线掠过一张张被晒得通红的脸，最终，鬼使神差地，落在了九班的方阵上。

　　棠榆晩站在队伍中间，身形瘦削却挺拔。或许是因为皮肤过于白皙的缘故，他在阳光下几乎泛着一层微光，像是一块被烈日灼烧的冰，明明该融化，却固执地保持着棱角。

　　突然，冬裕注意到棠榆晩身旁的一个女生开始微微发抖。她的脸色惨白，嘴唇泛青，整个人摇摇欲坠——

　　——棠榆晩显然也发现了。

　　他迅速侧身扶住她，低声询问了几句，随即举手高喊：“报告！有人中暑！”

　　教官匆匆赶来，简单查看后挥了挥手：“送去医务室！”

　　棠榆晩点点头，搀扶着女生缓缓离开方阵。他们的背影在蒸腾的热浪中微微扭曲，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

　　然而，这一幕却引发了新一轮的窃窃私语。

　　“9班那些艺术生这么虚啊？”

　　“呵呵，人家晕倒都是教官扶过去的，这两个，切，我都不想说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台上的教官不得不再次厉声呵斥，才勉强压住骚动。

　　陈奕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忽然眯起眼睛，盯着斜远处一个模糊的人影。

　　“诶，冬哥，那个人的背影好像你啊……”

　　他转过头，正想和冬裕分享这个无聊的发现，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

　　——冬裕不见了。

　　陈奕愣了两秒，随即暴跳如雷：

　　“冬裕！你个**！”

　　他的怒吼淹没在教官的刚吹响的哨声中，无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