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碎冬》晶屿鲸

6、初寝·界光

　　“是你！”

　　冬裕甚至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仿佛眼前的人影是烈日下的海市蜃楼。对面的棠榆晩也怔住了，浅褐色的瞳孔微微扩大，像两枚被突然投入石子的琥珀，泛起细碎的涟漪。

　　阳光从纱窗斜切进来，将两人之间的空气分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冬裕的视线掠过他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微微泛红的指节，最后定格在那双平静得近乎透明的眼睛上——没有慌乱，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疏离，像是早已习惯了被世界这样突兀地注视。

　　与此同时，李威和陈奕仍然处在状况外。陈奕的嘴巴半张着，黄毛脑袋上翘起的一撮头发在空调风里晃了晃；李威则机械地啃着指甲，目光呆滞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活像一只被按了暂停键的树懒。

　　不知僵持了多久，李威突然“奥”了一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仿佛终于接通了某根神经：“嗐，你好啊！你就是9班的棠同学吧？我叫李威，那个黄毛叫陈奕——”他拽过陈奕的衣领，像展示某种珍稀动物，“你别害怕哈，他就只是染个毛，不敢干坏事的！还有……”

　　他的目光转向冬裕，话头突然卡住。

　　“我叫冬裕。”冬裕的声音比想象中更早地切了进来，“冬天的冬，富裕的裕。”他的眼神散漫不羁，却莫名裹挟着一股引力，像是雪原上突然裂开的一道炽热缝隙。

　　对面的男生轻轻吸了一口气，喉结微动：“我是9班的棠榆晩。”他的声音干净得像山涧水，不疾不徐地流淌开来，“海棠的棠，收之桑榆的榆，夜晚的晚。”

　　“收之桑榆……”冬裕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舌尖抵住上颚，仿佛在品尝某个生僻的物理公式。

　　沉默再次降临。陈奕终于忍无可忍，一脚踹翻了脚边的行李箱：“哎！我们的寝室长还没选呢！你们怎么看？”

　　李威立刻接茬：“对对对！要不就让冬哥——”

　　“不用。”冬裕打断他，目光仍锁在棠榆晩身上，“让棠榆晩同学当吧。他是唯一一个混寝的，和我们不熟，正好能公平公正。”

　　褐瞳少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切的弧度：“可以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忽然转向李威，露出了一个温婉的笑，“你叫李威对吧？可以和我一起把这个架子挪一下吗？”

　　李威屁颠屁颠地凑过去，活像只被召唤的哈士奇。

　　陈奕趁机把冬裕拽到卫生间门口，压低声音：“喂，怎么回事？你俩认识？”

　　“不认识。”

　　“哦——？！”陈奕的声调陡然拔高，又在冬裕警告的眼神中硬生生压回去，“不认识你跟张峻豪翻脸？还有刚才进门你喊什么‘是你’？！”

　　冬裕被他吼得一愣，下意识瞥向阳台——棠榆晩正低头调整铁架角度，后颈的骨节随着动作凸起，像一只即将振翅的蝶。

　　“我认识什么人，你也想知道？”冬裕突然勾起一抹坏笑，凑近陈奕耳边，“你不会是……”

　　“有病吧！”陈奕像被烫到似的弹开，拼命拍打并不存在的灰尘。

　　“咚咚咚！”寝室门突然被敲响。

　　“我去开！”李威撒手就冲，全然忘记自己正扶着摇摇欲坠的铁架。

　　“别松——”棠榆晩的警告卡在喉咙里。

　　铁架轰然倾倒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成粘稠的糖丝。棠榆晩下意识闭眼，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降临。

　　他缓缓睁开眼，看见冬裕单手撑住铁架上缘，小臂肌肉绷出凌厉的线条。两人距离近到能数清彼此的睫毛——冬裕的瞳孔在逆光中呈现出罕见的浅灰色，像是暴风雪来临前的天空。

　　“教、教官来送训练服……”李威捧着衣服呆立门口，声音越来越小。

　　冬裕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将铁架缓缓推回原位。棠榆晩的T恤后背已经湿透，布料黏在脊椎沟壑上，隐约透出淡紫色的膏药轮廓。

　　“你的。”李威战战兢兢递过作训服，包装袋上印着刺目的红字：**九班特供·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