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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灼光·影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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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来。
他站在树荫下,看着棠榆晩扶着那个女生离开方阵。女生的马尾辫高高扎起,随着脚步轻轻摇晃,像是某种欢快的节拍器。她的步伐轻快,甚至不需要棠榆晩的搀扶,而棠榆晩却走得缓慢,腰杆挺得笔直,却像是有什么无形的重量压在他的肩上。
冬裕眯起眼。
从侧面看过去,棠榆晩的眼尾微微泛红,像是被烈日灼伤,又像是某种更隐秘的情绪在作祟。
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树影婆娑,蝉鸣聒噪。冬裕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两人穿过操场,走向医务室。女生的脚步越来越轻快,甚至在拐角处松开了棠榆晩的手臂,蹦跳了两下。可就在医务室的铁门近在咫尺时,她突然又踉跄了一下,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回棠榆晩身上。
冬裕的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拙劣的演技。
医务室的冷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医生…这里有同学不舒服…”棠榆晩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难得的清凉。
穿着白大褂的校医从病历本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噢,好,让她先躺下,我去拿药。”
脚步声渐远。
病床上的女生瞬间睁开了眼睛。
“咳咳…装够了吧?”棠榆晩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不咸不淡,“李舒怡,你平时做题也没见这么机灵。”
名叫李舒怡的女生猛地从床上弹起来,马尾辫甩出一道欢快的弧线:“这个天是真的热啊!而且我也真的有点不舒服。”她狡黠地眨了眨眼,“再说了,你不是也沾了我的光,能在这空调房里躲会儿?多划算。”
她的目光在医务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回棠榆晩脸上,忽然笑得灿烂:“你说咱俩这缘分啊,小时候你只有寒暑假才来爷爷奶奶这儿,我就天天盼着放假。没想到高中你居然转学过来了,还跟我同班!”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你不知道,开学那天我看到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话音戛然而止。
李舒怡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猛地躺了回去,双眼紧闭,嘴角却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
棠榆晩皱眉:“医生还没回来,你又想干什么?”
“哎呦…头好晕……”李舒怡虚弱地呻吟。
棠榆晩正要开口,忽然感觉到身后的冷气被什么挡住了。他回头——
——对上了冬裕平静的目光。
“你怎么在这?”棠榆晩愣住了。
冬裕看了他一眼,径直走到旁边的空床边坐下,声音淡淡的:“不舒服。”
医务室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李舒怡偷偷睁开一只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她敏锐地察觉到某种无形的张力在空气中蔓延,像是暴风雨前的低气压,让人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校医端着托盘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诡异的画面——
一个男生面无表情地坐在床边,目光沉沉;另一个男生站在病床旁,脊背绷得笔直;而本该“中暑”的女生则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
“呃……”校医推了推眼镜,“哪位同学不舒服?”
“她。”冬裕和棠榆晩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李舒怡猛地咳嗽起来:“是、是我!医生,我头晕,还想吐……”
校医狐疑地看了看她红润的脸色,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两个男生,最终叹了口气,拿出体温计:“先量个体温吧。”
冬裕的目光落在棠榆晩的后颈上。
那里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冷气的吹拂下渐渐凝结,顺着脊椎的凹陷缓缓下滑,最后消失在衣领深处。他的校服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嶙峋的锁骨,像是蝴蝶停驻时收拢的翅膀。
“你不去集合?”冬裕突然开口。
棠榆晩回头看他,眼尾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等她检查完。”
冬裕“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窗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口号声,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李舒怡的体温很正常。
校医给她开了瓶藿香正气水,嘱咐她多休息,就转身去处理其他事务了。医务室里又只剩下三个人。
“那个……”李舒怡小心翼翼地打破沉默,“棠榆晩,这位是?”
“冬裕。”棠榆晩简短地回答,“8班的。”
“噢——”李舒怡拖长音调,眼睛亮了起来,“就是军训混寝的那个?”
冬裕抬眼看了她一下。
李舒怡丝毫不惧,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你好呀,我是棠榆晩的发小,李舒怡。”她歪着头,“你们是一个宿舍的?”
“嗯。”
“那太好了!”李舒怡一拍手,“棠榆晩这个人特别不会照顾自己,以前夏天练舞中暑都不知道喝藿香正气水,就硬扛着。你们住一起的话,麻烦多关照他呀。”
棠榆晩的耳尖瞬间红了:“李舒怡!”
冬裕看着两人互动,忽然开口:“你们认识很久?”
“从穿开裆裤就认识了!”李舒怡笑嘻嘻地说,“他小时候可乖了,跟个小姑娘似的,我还给他扎过辫子呢!”
“李、舒、怡。”棠榆晩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恼意。
冬裕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陈奕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冬裕!你居然——”
他的声音在看到室内的场景时戛然而止。
四个人面面相觑。
最终,陈奕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教官说集合了。”
烈日依旧灼人。
冬裕和棠榆晩一前一后地走回方阵,陈奕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李舒怡因为“中暑”被批准休息,不用归队。临走前,她偷偷对棠榆晩比了个手势,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方阵里的同学们已经晒得七荤八素,看到两人回来,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尤其是看到棠榆晩从医务室方向回来时,几个男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哟,艺术生就是娇气啊……”
“人家可是有‘特殊待遇’的……”
窃窃私语像毒蛇的信子,在燥热的空气中蔓延。
冬裕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眼神冷得像冰。那几个男生立刻噤声,假装专注地看向前方。
棠榆晩似乎没听见,又或者早已习惯。他沉默地站回自己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肯弯腰的竹子。
教官的哨声刺破长空:“全体都有——立正!”
少年们的影子在烈日下交织,又分离。
像是某种无声的宣战,又像是命运早已写好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