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碎冬》晶屿鲸

4、册光·痕昭

　　陈奕大大咧咧地勾着冬裕的肩膀，几乎是撞开了高一（8）班教室的后门，带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扯着嗓子就喊：“报告！8班双煞前来炸场——！”

　　原本充斥着桌椅挪动声、兴奋交谈声和书本碰撞声的教室，在那颗金光闪闪、在日光灯下几乎自带聚光灯效果的黄毛脑袋出现的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带着好奇、探究，还有一丝丝对“非主流”发色本能的新奇和距离感。

　　陈奕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隆重”的静默欢迎仪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举着打招呼的手也尴尬地停在了半空。冬裕在他旁边，清晰地感觉到这二货胳膊肌肉都绷紧了。他无奈地闭了下眼，额角突突跳了两下，随即用一种带着明显嫌弃、却又透着点习以为常的语气凉飕飕地开口：“什么双煞？我只看到一个傻金毛。”

　　这句话像根针，精准地戳破了教室里那层无形的、略显紧绷的膜。短暂的静默后，低低的笑声像水波一样漾开，很快汇聚成了更大的哄笑。原本有些拘谨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哎呦喂，这黄毛帅哥是混哪片区的啊？气势挺足！”一个坐在倒数第二排、剃着精神寸头的男生率先打破了尴尬，他咧着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是善意的调侃。

　　陈奕立刻像找到了救星，那股子中二之气又回来了，挺了挺胸脯：“哪里敢混啊兄弟！好不容易熬过中考，还考得……嗯，差强人意吧！这可是我抱着我爸妈大腿，赌咒发誓说染了头发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才求来的‘免死金牌’！而且在开学之前，我还会再染回来的”他夸张地拍了拍自己那头金毛，表情生动。

　　李威哈哈大笑，抱拳做了个江湖手势：“那也很有实力了！佩服佩服！小的名叫李威，李是木子李，威是威武的威！敢问英雄尊姓大名？”

　　“在下陈奕！”陈奕也煞有介事地抱拳回礼，就差没来一句“久仰久仰”，“陈年老酒的陈，神采奕奕的奕！请李兄多多指教！”

　　“哈哈哈哈哈哈！”两人的“江湖对白”彻底点燃了教室的气氛，笑声更响亮了。冬裕站在旁边，听着这俩活宝的对话，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脑门，恨不得立刻跟旁边这个“傻金毛”划清界限，脸上那副“我不认识他”的表情都快挂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悦耳、带着点兴奋的女声插了进来，带着点小小的花痴：“哇！黑头发的小哥哥也好帅呀！天哪，我们8班是把这一届的校草都承包了吗？”声音的主人是个留着可爱蘑菇头、眼睛又大又圆的女生，她正捧着脸，亮晶晶的眼睛毫不掩饰地看向冬裕。

　　冬裕猝不及防被点名，又被这么直白地夸“校草”，整个人瞬间僵住，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抹薄红。他有些无措地移开视线，生平第一次被这么当众关注外貌，感觉比做十道物理竞赛题还棘手。

　　“你好啊，新同学！”那位大眼睛的蘑菇头女生落落大方地站起身，走到冬裕和陈奕面前，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我叫王晓靖，暂时担任我们班的临时班长。欢迎你们加入8班这个大家庭！”她声音清脆，笑容真诚，很有感染力。

　　在王晓靖的带动下，教室里充满了轻松友好的哄笑声和欢迎声。冬裕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目光下意识地、带着点逃离眼前热闹的意味，扫向了窗外的走廊。

　　恰在此时，一队学生正从走廊经过，秩序井然地向隔壁教学楼转移。是艺术班（9班）的同学。冬裕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走在队伍最后那个清瘦的身影，冬裕虽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令自己惊讶的是自己居然还能认得出他。那个瘦高的男生怀里抱着一摞新领的教材，最上面一本精装画册在穿过玻璃窗的午后阳光照射下，烫金的标题熠熠生辉，清晰可见——《古典芭蕾解剖学》。那金边反射的光芒，甚至有些刺眼。

　　“啧，”旁边的陈奕也看到了，咂了咂嘴，语气带着点夸张的羡慕嫉妒，“看看人家9班的宝贝疙瘩们，用的都是什么神仙教材！那本画册，瞅着就金贵，感觉能顶我半个月的饭钱了！
　　李威也凑到窗边，目光在9班队伍里几个外形尤其出色的同学身上逡巡，摸着下巴感叹：“啧，9班的同学颜值平均水平也太高了吧？怎么都那么好看……不过算了算了，”他摇摇头，故作深沉，“咱们还是老老实实当护花使者吧，别去自找苦吃了，差距太大。”

　　王晓靖闻言，也看了一眼窗外，目光在棠榆晩纤细挺拔的身形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苦笑着摇头：“唉，别说了。看看人家那身段气质，那腰那腿，果然是老天爷追着赏饭吃。我这辈子啊，是吃不了跳舞这碗苦了，光是想想压腿开筋我就腿软。”

　　就在教室里众人七嘴八舌地感慨着艺术班同学出众的外貌气质时，悬挂在墙角的广播喇叭突然毫无预兆地“滋啦”一声，刺耳的电流声瞬间盖过了所有议论。紧接着，一个严肃的男声清晰地传遍了整栋教学楼：

　　**“高一全体师生请注意！紧急通知！因近期持续极端高温天气，为保障师生健康安全，经学校研究决定，原定为期两周的新生军训集训计划，现压缩调整为七日！重复，军训时间压缩为七日！**

　　**请所有高一新生，务必于明日上午六点整，准时在中心操场集合，统一乘坐大巴前往军训基地！**

　　**另，因集训时间调整及宿舍安排需要，艺术班（9班）同学将按性别拆开，分别编入普通班级宿舍进行混合住宿！具体混宿名单已下发至各班班主任处，请相关同学及时查看并做好准备！**

　　**通知完毕！”**

　　广播声落下的瞬间，教室里陷入了比刚才更短暂的死寂。紧接着——

　　“哇靠！不是吧！”
　　“才七天？！”
　　“压缩一半？太棒了！高温预警诚不我欺！”
　　“好什么好啊！七天能训个啥？正步都踢不齐吧？”
　　“混宿？跟9班的一起住？艺术生啊……”
　　“管他呢！总比训半个月强！”

　　巨大的哀嚎声、惊喜的欢呼声、不满的抱怨声以及好奇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如同沸腾的开水，几乎要将教室的屋顶掀翻。刚刚建立起来的轻松氛围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炸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奋、焦虑和不确定的喧闹。但这种喧闹与之前的安静不同，它充满了活力，带着少年人面对意外变动时特有的那种咋咋呼呼的适应力，并不令人烦躁，反而让这个新集体更快地“活”了过来。

　　在这片喧嚣的海洋中心，冬裕却像一座孤岛。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周围的热闹与他无关。只是默默地从裤袋里掏出一直在嗡嗡震动、几乎快要跳出来的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光映着他略显冷淡的眉眼。家族群里，未读消息已经堆成了小山，最上面一条是祖父发来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裕儿，军训期间务必背熟《政治学原理》前五章重点内容概要。归家后，我会亲自视频抽查。不得懈怠。」

　　冬裕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冰冷的弧度。他甚至连点开细看的兴趣都没有，指尖在屏幕上利落地一划，干脆利落地按下了关机键。屏幕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像一块沉默的墨玉。

　　他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中漆黑的手机，光滑的屏幕像一面小小的镜子，倒映出窗外走廊的景象。就在那小小的、不甚清晰的倒影里，他看到那个抱着《古典芭蕾解剖学》的清瘦身影——棠榆晩，似乎被匆匆跑过的同学撞了一下，怀里的几页素描纸飘落在地。他连忙俯身去捡拾。就在他弯腰低头的瞬间，宽大的校服上衣后摆被动作带起，向上掀开了一瞬。

　　就在那一闪即逝的瞬间，冬裕通过那方寸之间的手机黑屏倒影，清晰地看到——在那少年纤细的腰肢与裤腰交界处，紧贴着尾椎骨上方的皮肤，赫然贴着一块边缘已经有些卷曲、颜色呈现出不健康淡紫色的陈旧膏药贴。像一块突兀的烙印，又像一个被小心隐藏的秘密，猝不及防地暴露在倒影的光线里。

　　冬裕的手指微微顿住，捏着手机的指节无意识地收紧了些。窗外的喧嚣，教室里的吵闹，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那方小小的黑色屏幕隔绝开来。他的视线，隔着冰冷的玻璃和喧闹的人群，无声地定格在那片倒影中一闪而过的淡紫色痕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