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碎冬》晶屿鲸

3、蝶撞·怀寂

　　离开人声鼎沸的中心区域，空气似乎都流通了一些。冬裕背靠着一棵老樟树粗糙的树干，微仰着头，闭上眼，试图将那些嘈杂隔绝在外。细密的汗珠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汇聚，然后无声地滑落，一路滚过线条清晰的锁骨，消失在微微敞开的领口里。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丝黏腻的不适感。

　　就在他试图汲取这片刻宁静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身影似乎刚从旁边教学楼的阴影里快步走出，低着头，步履有些匆忙，完全没注意到树荫下靠着的冬裕。而冬裕，也正闭着眼，疏于防备。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低低的惊呼。

　　“啊！”

　　肩膀处传来的撞击力让冬裕猛地睁开眼，身体本能地向前趔趄了一步才稳住。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住那个被自己撞得向后倒去的身影，免得对方摔倒。然而，指尖触及的臂膀纤细得超乎他的想象，隔着薄薄的布料，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下面骨骼的轮廓。他心下一惊，手上不由得加了点力往回一拉——

　　这一拉，完全超出了对方的承受范围。

　　冬裕只觉得一股轻盈得不可思议的力量顺着他的手臂传来，那个身影非但没被扶稳，反而因为这一拉彻底失去了平衡，像个被扯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朝着他的怀里撞了过来！

　　一阵清冽的、带着干净皂角香气的风扑面而来。

　　电光火石之间，冬裕甚至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只来得及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那个差点摔倒的身影牢牢圈住，避免了对方与坚硬地面的亲密接触。他的胸膛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急促的心跳和微微颤抖的身体，隔着两层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一股奇异的、难以形容的触感瞬间攫住了他——怀里的人，好轻，好瘦，骨架纤细得像个女孩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冬裕心里就猛地一跳。他几乎是立刻、带着点仓促地松开了手，身体也迅速向后撤开一步，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视线这才聚焦在刚才撞入怀中的“肇事者”身上。

　　“同学，你没事吧？”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目光带着审视和些许未散的惊疑。

　　“没…没事……”一道声音响起，像夏日清晨掠过竹林的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质感，却又异常干净、清透，仿佛山涧敲击鹅卵石的泠泠水声。这声音，清晰地传入冬裕的耳中。

　　冬裕彻底愣住了。不是女孩子？

　　他这才真正看清眼前的人。刚才仓促一瞥只觉得对方皮肤白皙得晃眼，身形瘦高单薄。此刻仔细看去，对方穿着和他一样的男款白T，虽然因为刚才的意外显得有些狼狈，额前的碎发也微微凌乱地贴着光洁的额头，但那张脸……五官精致得近乎秀气，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因为惊吓微微睁大，像受惊的小鹿，眼瞳是澄澈的浅褐色，在树荫的斑驳光影下，仿佛蕴着水光。鼻梁挺直，唇色是自然的淡粉。下颌线条流畅而柔和。确实是属于男孩子的轮廓，只是那份清隽和干净的气质，冲淡了棱角，在人群中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冬裕的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异样感，混杂着惊讶、一丝尴尬，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走路看着点”，或者“你太瘦了”，但话到了嘴边，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就在他这片刻的迟疑间，那个清瘦的少年似乎已经从惊吓中回过神。他飞快地看了冬裕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后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然后迅速地低下头，小声又急促地说了一句：“谢谢…对不起…” 话音未落，他已经像一尾受惊的游鱼，灵活地侧身，几乎是贴着冬裕的手臂，快速地钻进了旁边的人群里，几个闪身，白色的校服身影就消失在攒动的人头和斑驳的光影中，快得仿佛刚才那一撞只是冬裕在闷热中产生的幻觉。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干净的皂角清香，证明刚才那短暂而意外的接触并非虚幻。

　　冬裕站在原地，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还未散去。刚才手臂上残留的、那过分纤细的触感，还有那双受惊小鹿般的浅褐色眼眸，莫名地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哎！原来你在这儿猫着呢！害我一通好找！”陈奕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突然在身后炸响，一只胳膊大大咧咧地搭上了冬裕的肩膀，瞬间打破了刚才那片刻微妙的氛围。“告诉你个天大的好消息！”陈奕一脸兴奋，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冬裕脸上了，“我们俩！又在一个班！高一（8）班！缘分啊冬哥！这绝对是天定的缘分！看来未来三年，我们还得在同一个战壕里同生共死了！”

　　冬裕被他这大嗓门震得回过神，嫌弃地拍开他的胳膊。听到“同班”的消息，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他甩开脑子里那个清瘦的身影，重新挂上那副惯常的、带着点懒散和不耐的表情，抬脚朝着陈奕指的方向走去。

　　“知道了。走吧，”他迈开步子，声音懒洋洋的，“去看看未来三年我们要在哪间教室里‘同生共死’。” 语气里带着点认命，又似乎隐藏着一点对未知新阶段、以及对那个意外小插曲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模糊期待。蝉声依旧在头顶喧嚣，仿佛在为这场漫长故事的起点，奏响永不疲倦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