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碎冬》晶屿鲸

2、蝉沸·金芒 那天，是我

　　宁城的七月末，太阳像一颗烧得通白的火球，无情地炙烤着大地。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的糖浆，吸进肺里都带着灼人的热意。蝉，这盛夏最不知疲倦的歌者，趴在行道树浓密的枝叶间嘶鸣，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汇成一片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永无止歇的金属噪音海洋。

　　宁城市第一综合高中门口，此刻正是这幅酷热图景最喧嚣的注脚。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将校门堵得水泄不通。各种声音在此起彼伏地蒸腾：父母絮絮叨叨的叮咛嘱咐，殷切的目光几乎要黏在即将踏入高中生涯的孩子身上；三三两两认出彼此的老同学爆发出惊喜的尖叫和热烈的拥抱，分享着分班前的忐忑与兴奋；更多的是愁眉苦脸的抱怨，手里挥舞着刚领到的一摞崭新习题册——“才七月底啊！暑假都没过完呢！这作业是催命符吗？”——这样的哀嚎在热浪中此起彼伏，引来一片心有戚戚焉的附和。

　　在这片人声鼎沸、汗水与荷尔蒙交织的躁动旋涡中心，一个少年显得格外扎眼。

　　他单肩松松垮垮地挂着一个看起来没装多少书的背包，身形挺拔，在人群中像一株带着点桀骜劲儿的白杨。额前略长的碎发被汗水濡湿，有几缕不驯地贴在光洁的额角，却遮不住那双此刻正写满不耐烦的眼睛。他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略显刻薄的直线。

　　“喂，怎么了”声音是少年人变声期后特有的清冽，带着被暑气和噪音双重折磨后的燥意。电话那头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他敷衍地“嗯”、“哦”几声，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锐利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审视，扫视着周围形形色色的人。那些陌生的面孔，或兴奋、或焦虑、或懵懂，在他眼中不过是构成这嘈杂背景的模糊色块。

　　“哎行，知道了知道了，”他打断电话那头，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没什么事我先挂了，陈奕到了！我和他一起走了。”话音未落，他已经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锁定在某个方向，随即，手臂抬起，朝着人群深处用力挥了挥。

　　“冬哥！”一声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的呼喊应声响起。紧接着，一个顶着醒目金灿灿脑袋的少年像颗小炮弹似的，奋力拨开人群冲了过来。那耀眼的发色在清一色的黑发中简直像个移动的小太阳。

　　“冬裕！冬哥！我厉害吧！”黄毛少年陈奕冲到近前，兴奋地一巴掌拍在冬裕肩膀上，力气大得让冬裕微微晃了晃。“我们两又是一个学校！初中是靠缘分，高中可全凭实力相当，哈哈哈！缘分加实力，无敌！”

　　冬裕被他聒噪的笑声和夸张的动作震得耳朵嗡嗡响，嫌弃地侧了侧身，躲开他那只汗津津的手。难得地，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抽他后脑勺，只是上下打量了陈奕一番，目光尤其在他那颗金光闪闪的脑袋上停留了好几秒，嘴角扯出一个带着讥诮的弧度：“就你？陈奕？还想跟我一个级别？还有，”他抬手指了指那刺眼的发色，“什么时候把这‘金毛狮王’染回去？丑死了，晃眼。”

　　陈奕自动过滤掉后半句的打击，依旧沉浸在“同校之谊”的喜悦里，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嗐，那没办法，谁让你为了气你爸妈，上课天天睡觉，作业全靠抄，出勤率低得跟请了长假似的。要不是你脑子好使，天生配置高，现在早被‘资本’——哦不，是被教导处制裁了，还能站这儿嫌弃我的头发？”

　　冬裕听到这话，眼神倏地一冷，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不愿提及的角落。他冷冷地瞥了陈奕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让陈奕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冬裕没再理他，仿佛周围的喧嚣和身边这个聒噪的朋友都瞬间成了背景板。他抿紧唇，一言不发地转身，迈开长腿，径直朝着那扇代表着新阶段、也意味着新束缚的校门内走去。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平日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学校体育场，此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翻滚着人浪的“沙丁鱼罐头”。高一新生和陪同的家长们几乎填满了每一寸空地，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防晒霜味和纸张油墨味混合的奇特气息。

　　“同学们！学弟学妹们！大家不要挤！注意安全！看好脚下！”身穿统一制服的纪检部学长们，脖子上挂着工作牌，嗓子都快喊劈了，努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秩序。他们像湍急河流中试图稳住身形的小舟，在人潮中被推搡得东倒西歪。分布在操场各处的班级小黑板前，更是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新生们踮着脚，伸长脖子，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急切地搜寻着自己的归属。找到并发现有好友同班的，则发出惊喜的欢呼，引来一片羡慕的目光；还没找到的或是与好友分开了的，则难掩失望，发出沮丧的叹息。希望与失落，构成了这片热土上最原始的情绪交响。

　　就在这片混乱中，一股奇异的波动悄然蔓延开来。

　　“诶，你看那边……”
　　“哇，那头发……”
　　“是外国人吗？不像啊……”
　　“他旁边那个……感觉不太好惹的样子……”

　　窃窃私语声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原本无序拥挤的人群，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磁石吸引，齐刷刷地投向同一个方向。正焦头烂额维持秩序的纪检部学长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集体“注目礼”弄得莫名其妙。其中一个学长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

　　只见一颗金灿灿、在烈日下几乎反光的脑袋，正像破冰船一样，在由无数黑发脑袋组成的“海洋”中开辟航道。那颜色实在太醒目、太具有视觉冲击力，以至于所到之处，人群竟然下意识地、带着几分惊疑和好奇地向两侧分开，自发地让出了一条不算宽敞但足够通行的路。这条路的终点，好巧不巧，正指向了纪检部维持秩序的核心区域。

　　“哎！冬哥！快看！”陈奕兴奋地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冬裕，声音里充满了惊奇，“这学校的学生素质就是高啊！还懂得给我们让路！太有礼貌了！”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才是引发这场“礼遇”的源头，得意洋洋地左顾右盼，享受着这莫名其妙的“注目礼”。冬裕可没他这么神经大条。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周围人群的脸，那些眼神的成分复杂得让他眉头微蹙——有纯粹的惊奇，有看热闹的戏谑，有对非主流发色的鄙夷，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距离感的畏惧？他再次侧头，目光落在陈奕那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某种危险信号般的黄毛脑袋上，无声地在心底叹了口气。这蠢货，真是走到哪儿都是焦点，还是这种让人想退避三舍的焦点。

　　此时，那条由人群“礼让”出来的小路，已经畅通无阻地延伸到了纪检部学长们的面前。陈奕毫无自觉，拉着冬裕几步就跨到了学长们面前，脸上带着自来熟的笑容，大大咧咧地问：“学长好！我想问一下陈奕和冬裕在哪个班？”

　　一位年轻的纪检部学长刚想按流程回答：“额…同学，班级名单都在那边的黑板上，需要你自己去查……”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头头的学长猛地拽了一下胳膊，强行打断了。

　　只见那位被称作“部长”的学长脸上瞬间堆起堪称和煦的笑容，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哦！找陈奕和冬裕同学是吧？没事没事！现在人这么多，挤来挤去多不方便！我帮你们查！稍等哈！”他一边说着，一边迅速从怀里掏出厚厚的、按班级排序的总名单册子，动作麻利地翻看起来，态度殷勤得近乎谄媚。

　　【纪检部内部小范围眼神交流频道开启】
　　学弟A（眼神困惑）：(⊙_⊙)? 部长这是咋了？突然这么热心？
　　学弟B（眼神迷茫）：(′?_?`) 不知道啊……刚才还吼我们维持秩序呢……
　　学弟C（眼神八卦）：(｀??)Ψ有情况！绝对有情况！
　　……
　　学弟L（眼神放空）：(=_=) 好热……好想喝水……
　　部长（眼角余光疯狂暗示，内心弹幕刷屏）：(╯‵□′)╯︵┻━┻你们这群猪队友！
　　部长（眼神凌厉扫视一圈）：(→_→) 懂不懂察言观色！这造型一看就是未来高一段的“风云人物”！现在混个脸熟搞好关系，以后求他们少犯点校规少惹点事，我们纪检部的工作量能减半！教导主任的怒火也能少烧到我们头上！懂不懂什么叫战略性友好？！这叫人情世故！
　　学弟A（恍然大悟）：(?????)? ?? 部长英明！
　　学弟B（立刻狗腿）：(? ?_?)? 部长高瞻远瞩！
　　……
　　（频道关闭）

　　冬裕站在人群边缘，尽管因为陈奕的“光环效应”周围空出了一小圈，但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各种目光、鼎沸的人声、还有那几乎令人窒息的闷热，都让他感到一阵阵烦躁。他骨子里那点对人群密集场合的厌恶感又涌了上来，眉头拧得更紧。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还在兴致勃勃和部长搭话的陈奕说了句：“我去边上透口气。”也不等陈奕回应，便转身，像一尾灵活的鱼，无声地滑出人群最密集的漩涡中心，朝着操场边缘相对空旷的树荫地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