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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碎瓷与遗蜕 倒叙。 ...

  •   夜风裹挟着城市霓虹的喧嚣,吹不散冬裕身上浓重的酒气。同学聚会残留的嬉笑仿佛还在耳畔嗡嗡作响,有人不经意提起的那个名字——“棠榆晩”,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混沌的神经。他几乎是逃离了那个充满欢声笑语、却唯独缺了一个人的场合。

      推开门,迎接他的是满室冰冷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寂静。密码锁的“嘀嘀”声在空荡的玄关里显得格外刺耳。

      “鱼丸?”他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在寂静中扩散,撞上墙壁又弹回,没有激起一丝涟漪的回响。冬裕甩了甩沉重的头,低哑地喃喃,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怎么……又加班到这么晚……” 酒精麻痹了思绪,却无法麻痹心头那丝习惯性等待落空后泛起的微涩。

      他踢掉碍事的皮鞋,赤着脚,跌跌撞撞地穿过客厅,只想一头栽进卧室的黑暗里,让酒精彻底淹没意识。然而,在通往卧室的拐角处,一个踉跄,身体失去平衡,手肘重重地撞上了展示柜的边角。

      “哐啷——!”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划破寂静。一个素白的花瓶应声摔落在地,四分五裂。精心插养的几枝白玫瑰连同清水狼狈地溅开,花瓣零落,水痕蜿蜒,在冰冷的地板上描绘出一幅狼藉的抽象画。

      冬裕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酒醒了两分。他皱着眉,看着地上的碎片和挣扎的花枝,眼中闪过一丝不耐,随即又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覆盖——那是担忧。他几乎是立刻蹲了下来,动作因为醉意而显得笨拙迟缓。

      “啧……鱼丸这个笨蛋……回来要是踩到……” 他低声嘟囔着,手指小心地避开锋利的瓷片边缘,一点点将较大的碎片捡拾起来。水渍浸湿了他的裤脚,冰凉一片,他也浑然不觉。目光专注地逡巡在每一寸可能藏匿着细小危险的地板缝隙里,仿佛清理这些碎片是此刻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守护,即使守护的对象此刻并不在场。

      就在他俯身,准备清理柜子底部阴影里最后几块碎瓷时,视线不经意扫过柜体与墙壁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藏匿其中,颜色比深色的阴影更深一点。

      他顿了顿,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费力地向缝隙深处探去。指尖触到一个坚硬粗糙的纸质边缘。他用了点力,小心翼翼地往外拖拽。一个蒙着薄尘、略显陈旧的硬纸盒,被他一点点从缝隙里“请”了出来。

      也许是年代久远,也许是骤然失去两侧的挤压,就在纸盒完全脱离缝隙的瞬间,盒盖“啪嗒”一声,竟自己弹开了!

      紧接着,如同一个尘封的秘密被意外惊扰,里面的东西争先恐后地倾泻而出,轻盈地散落在那片狼藉的碎瓷与凋零的花瓣之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洁白的舞鞋。缎面依旧泛着柔和的光泽,鞋尖处却带着难以磨灭的磨损痕迹,细长的缎带像疲惫的翅膀,无力地垂落。紧随其后的,是如雪片般纷扬洒落的照片。一张又一张,铺满了那片小小的灾难现场。

      碎瓷的尖锐,花瓣的残败,舞鞋的纯白,照片上凝固的时光……这奇异的组合竟在混乱中透出一种惊心动魄、近乎残忍的唯美。

      冬裕的动作彻底僵住了。醉意在这一刻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冰冷而清晰的痛楚。他的目光被那些散落的照片牢牢攫住,无法移开。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从那些刺目的白玫瑰花瓣和冰冷的碎瓷中,拈起一张照片。

      灯光有些昏暗,照片上的色彩却仿佛自带光芒。那是两个少年,并肩站在一片葱郁的梧桐树下,背景是模糊的操场跑道。其中一个少年,穿着练功服,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眉眼弯弯,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阴霾,仿佛全世界的阳光都盛在他清澈的眼底,青春的气息几乎要破开相纸喷薄而出——是棠榆晩。另一个少年,穿着普通的校服,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侧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身边那个笑容灿烂的人身上。他嘴角噙着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眼神里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宠溺——是十七岁的冬裕。

      冬裕怔怔地看着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被自己凝视的、光芒万丈的少年。时光仿佛瞬间倒流,榆晩清脆的笑声、练功房里悠扬的钢琴伴奏、夏日聒噪的蝉鸣……无数声音碎片猛地涌进脑海,尖锐又模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与钝痛汹涌而至,几乎让他无法呼吸。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毫无预兆地砸落在相纸光滑的表面,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迹。

      他猛地回神,慌乱地抬手,用昂贵的西装袖口粗暴地擦去脸上的湿痕,也擦掉了照片上那滴突兀的泪水。仿佛那泪水会灼伤照片上的人。

      指尖的冰凉触感提醒着他现实的存在。他几乎是有些急促地从裤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解锁的光芒在黑暗中刺得他眼睛生疼。手指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点开那个置顶的、却已经沉寂了太久的头像。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手腕,将手中那张承载着往昔笑语的合照,小心翼翼地摆在手机镜头下。调整角度,确保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榆晩脸上那明媚到刺眼的笑容都清晰无比,然后才郑重地按下了拍摄键。

      发送。

      他看着对话框里那张新鲜出炉的照片,又抬头看了看置顶的名字。屏幕的光映着他有些苍白的脸,眼神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期待。

      “这么忙吗……” 一声低语在寂静中消散,带着连醉酒都无法掩饰的失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准备关掉手机。

      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电源键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扫过手中照片的背面。刚才一直握着正面,竟未留意背面似乎有字迹。

      他下意识地将照片翻转过来。

      一行小字,安静地躺在照片背面的右下角。墨迹已经有些褪色,泛着陈旧的暗黄,但那字迹,他熟悉到骨子里——清秀、略带一点舞蹈生特有的柔韧笔锋,是棠榆晩的字。

      那行字清晰地写着:
      **「你说,夏蝉活不过冬至。**
      **但,我们可以。」**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冬裕的脑海深处炸响!所有的醉意、所有的恍惚、所有强撑的平静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夏蝉……冬至……我们可以……

      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记忆最深处某个刻意尘封的角落。那是他们年少时,在某个同样闷热聒噪的夏夜,他随口说出的自然常识,带着少年人故作深沉的悲观。而当时,刚练完舞、满头大汗的棠榆晩,就是这样,带着一脸倔强的明媚,用笔在随手抓来的草稿纸上写下这句话,塞进他手里,笑着说:“喏,签字画押,我们一定可以!”

      当时只道是寻常的誓言,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榆晩……” 一声破碎的呼唤冲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巨大恐慌。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一种灭顶的、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彻底慌了!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屏幕被他慌乱地戳亮又按灭。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迫切的念头——要听到他的声音!现在!立刻!马上!

      他手忙脚乱地在通讯录里翻找,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却像在跟他捉迷藏。终于,他找到了!

      他拨响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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