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手诛了那权臣》飞鱼茶话

56、第 56 章

　　初冬的固安城，空气中还弥漫着焦土的味道。

　　城西的工坊里，每个百姓都在忙碌着，手在发抖，可却不觉寒冷。

　　城南的城墙此时也在修固，不日，便可恢复如初。

　　李大将军和李婉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北狄人的方向，寒风簌簌。

　　李婉抬头仰望乌沉沉的天空，轻声落语，“要下雪了，”她忽然低头转身看向城内的百姓们，“不知道大家，是否能熬过这个冬天？”

　　李湘顺着李婉的目光落在城内瑟瑟发抖的人身上，随后走到李婉身边。

　　李湘负手立于城墙上，脸上思绪良多，他凝望着城内的一切，似乎想起了什么。

　　李湘忽然开口，嗓音低沉“婉儿。”

　　他忽然转身凝视女儿被铠甲包裹的纤细身影，“这些年来，你随为父驰骋沙场，见惯了生死，可曾...觉得不值？”

　　“父亲今日怎的想起问这个？”她忽而轻笑，“莫非是见昨日王叔家的女儿出嫁，披红挂彩的甚是好看？”话音刚落，寒风穿过劲间，带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李湘重重叹息，“你本也该如此。”
　　原来昨日，城内王叔家的女儿出嫁，自战事歇停以来，这是迎来的第一个喜事。

　　城墙上两人陷入了沉默。

　　李婉看着城内街道上挽手的父女，轻轻一笑，“父亲可记得我七岁那年？您让我在雪地里扎马步，我冻得哭了鼻子，但您却说... ”她仰头直视父亲，“眼泪会结冰，糊住眼睛更看不清敌人，直到胡人夜袭那晚，我靠着您教的招式，从帐篷缝里刺穿了那个举刀的胡人，现在的一切，都是您给的。”

　　李湘喉结动了动，瞳孔微缩。

　　李婉退后半步行军礼，“儿臣愿终身披甲，护我大唐山河无恙！”她抬头时眼中水光潋滟。

　　李湘忽然仰头大笑，他轻轻拍了拍李婉肩上的铠甲，“好，真不愧是我李家的好儿郎，若真有尘埃落定那日，为父定赠你一场全长安最盛大的成婚宴。”

　　两人相视而笑。

　　而此刻固安城十里外的边防营长内，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满身泥沙的陈副将滚鞍下马。

　　喘息间面前紧聚一大团雾气，他匆忙掀开营帐，“北狄游骑...在三十里外的黑松林驻扎，似有异动。”他呼出的白气里带着血沫，“估摸着得有十万北狄军.....”

　　消息像野火般窜回固安城，李副将拍案而起，“好个北狄人，这才一月有余又敢进犯，这次定要挫挫他们的锐气。”

　　李婉坐在案边，指尖摩挲，似乎在思忖着什么，“陈副将不可妄动，”李婉忽然起身，“先前长安陛下来信，北狄军手中的那批兵器，实乃长安细作勾结，如此，那我们必当占据下风，如今之计，先将固安城内的百姓转移至安全的叶城，在做打算。”

　　李湘喉结动了动，“不错，”李湘起身缓缓走到前方的沙盘上，他眼神坚定的盯着沙盘上的路线，“苏将军，固安城到叶城的路你最熟悉，百姓也最信任你，此事，就交由你去办，定要护百姓周全。”

　　“是。”苏袖行军礼领命。

　　而此刻，沈继斜倚在木椅上，他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唇角，目光落在前方中央的沙盘上。

　　他低声自语：天岩山距离固安城需于五日，若快马加鞭，三日便可抵达，来返边上六日，既然没有好的兵器对抗，那便以火围攻。

　　沈继眼中锋芒毕露，唇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意。

　　夜里，沈樱的闺房内，炭火早已燃尽，窗外的寒风呜咽。

　　沈樱躺在床榻上辗转，额间大汗淋漓。
　　忽然，她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而起，冷汗浸透里寝衣，嘴里喊着“阿姐——”

　　她大口喘息着，指尖死死的攥住锦被，梦中残影仍在眼前晃动——阿姐沈宁浑身是血，她站在血泊中朝着沈樱伸手，眼中含笑含泪，却温柔似水。

　　可当沈樱伸手去触碰的瞬间，阿姐倒在血泊中，血肉模糊.......

　　梳妆台上的铜镜映着她那苍白的脸，鬓发凌乱，眼下挂着未干的泪痕，她大口喘着气，望向四周。

　　——怎么回事，怎么又做这种噩梦，明明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不会的，定是我近日太过于担忧了。

　　大殿上，傅道孤端坐在御案后，指尖轻叩军报，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陛下，北境或将降雪，各州粮草还未送达，恐粮道被毁，北狄军又蠢蠢欲动。

　　北境危矣啊。”某大臣跪地沉声阐述。

　　薛怀卿忽而抬眸，嘴角似有似无的笑意竟如此渗人。

　　谢祈安微微侧脸望向薛怀卿，一脸沉凝。

　　“罢了，”傅道孤重重叹了口气，他突然拂袖起身，“传旨——即刻调白银五万两，另拨狐裘三百件，药材十车，由羽林卫押送北境。”

　　退朝钟声荡过九重宫阙，谢祈安与傅道孤走在宫道上，两人脸色难看，各有各的心思。

　　谢祈安回想着往日种种的疑点，好像一切开始的起点，便是那日沈樱与薛怀卿从架阁库出来后开始，凶手便出现了，以及德夫子最后的笑，下落不明的周放，还有与薛怀卿的对话，似乎总遗忘了什么。

　　傅道孤忽然开口：“祈安，你看这偌大的长安，雪月来临前，李家的玄甲军......撑得住吗？”

　　谢祈安被傅道孤的话拉回了思绪，“陛下是担心，长安的细作，会断了我们的脊梁骨？”
　　寒风萧瑟，傅道孤忽然转身，眼底映着粼光，他压低声音，“长安不可一日无君，朕要你十日后前往北境协助李将军，你可愿替朕前往？”

　　谢祈安抬眸直视傅道孤，静如止水的瞳孔里此刻泛起了一丝涟漪。

　　御史府里，谢祈安看着手中的密折，他想起了白日里傅道孤的话：祈安，朕此一生，能与你同行，人生之幸！

　　是啊，从小到大的玩伴，关系好到已经似亲兄弟一般了，自傅道孤登基以来，虽从兄弟转变成了君臣之别，可私底下，两人的关系还是非常融洽，若非这些年有傅道孤的相伴，谢祈安早在十年前随谢家而去了。

　　两人心中存着大义，一个成就大唐，一个守护大唐。

　　忽然，门外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七司紧皱眉宇的奔进屋内，喘息声震碎了屋内的寂静。

　　“大人，查到了......”

　　谢祈安瞳孔猛然紧缩，原本指尖摩挲密折的手此刻紧紧攥着，眼孔血丝如逆根生长般贯穿整个眼眶，如同听到了个惊天的大秘密一般。

　　沈府庭院内，仆役们正忙着装箱笼、捆行李，明日便要启程回乡。

　　沈樱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个布包，望着母亲白芨指挥下人收拾物件。

　　她望着天空，问道：“碧春，距团圆节，还有几日？”

　　碧春也跟着望向天空，“初冬刚至，等初雪落下时，便是团圆节了。”小丫鬟碧春一脸喜色。

　　沈樱不自觉的攥紧手中的布包，嘴里嘀咕着：初雪吗？

　　此时，沈柏路过回廊时，正巧瞧见沈樱立在廊下，“樱儿。”沈柏语气低哑平缓，脸上的慈笑也十分柔和。

　　沈樱转过头，当她对上父亲那慈笑的面容，脸上才展颜，她小跑两步上前，拽住了父亲的袖子，“爹爹。”

　　“我的樱丫头当真不同爹爹一起回去？”沈柏声音低哑。

　　“嗯，”沈樱垂下眼睫，忽又望向沈柏，“我要留下来，同阿姐一起，因为我们说好了，等爹爹娘亲回去安顿好了，我便和阿姐一道回去。”沈樱目光忽然飘向庭院里的母亲。

　　沈柏眼中含笑，他揉了揉沈樱的发顶，“噢？是吗？我的樱儿当真是留下来陪你阿姐？”

　　沈樱听到父亲这么说，急得跺脚，“爹爹，当然是真的。”她的脸微微泛红，她知道父亲定是多想了。

　　沈柏捋须轻笑，目光了然，“是是是，咱们樱儿长大了！爹爹老了，管不住喽！”

　　“不会的，”沈樱欲言又止，她眼圈隐隐发红，“爹爹您别老，您和娘亲还要长命百岁，我同阿姐还要像小时候那般站在祖宅后山的柿子树下，看着爹爹和娘亲给我们摘柿子呢！”
　　记忆，如同波涛的海浪翻滚而至，那一年秋实，沈柏白芨正年轻，四岁的沈樱和六岁的沈宁站在柿子树下仰头望着站在木梯上的父亲。

　　那时的柿子树只有两个爹爹叠起来那么高，父亲站在木梯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踮起脚，手指轻轻一勾，一颗饱满的柿子便落进掌心。

　　“爹爹！我要那个最红的！”小小的沈樱扎着一个可爱的发饰，踮着脚在树下蹦跳，粉色的裙摆像朵绽开的花。

　　“阿樱，那我们一起吃那个最红的好不好！”小沈宁低头看向妹妹。

　　“好！”小沈樱奶声奶气的回答着。

　　父亲在木梯上哈哈大笑，震得枝头的柿子微微颤动。

　　他把摘下的柿子举高，“那你们可要接住喽！”

　　话音未落，两个小丫头已经蠢蠢欲动。

　　沈宁长得高，接的准，柿子一下子就飞到了她的手中。

　　“耶！我接住喽，柿子是我的喽！”沈宁把柿子举过头顶，绕开沈樱跑了起来。

　　沈樱见状急的小脸通红，“阿姐！”
　　沈宁跑得快，辫子都飞了起来；沈樱追不上，干脆耍赖一把抱住姐姐的腰：“阿姐背我！”

　　母亲站在树下，挽着竹编的篮筐，笑得眉眼弯弯。

　　篮子里已经盛了几颗熟透的柿子。

　　“慢些跑，别摔着——”她柔声唤着，却见两个女儿已经滚作一团，裙子上沾满了草屑和落叶。

　　父亲趁机从树上溜下来，偷偷往她们怀里各塞了一颗柿子。

　　沈樱捧着柿子，仰起小脸，亮晶晶的眼睛里像是装满了许多的小星星。

　　母亲走过来，轻轻拍掉两个小团子身上的草屑和落叶。

　　母亲抬眸对上父亲的那一瞬间，两人相视一笑。

　　沈柏目光落在白芨的身上，嘴角微微上扬，忽而转头看向沈樱，“好，爹爹答应你，等明日回去，后山的柿子树，爹爹定要好好栽培，等来年秋收时，爹爹和你娘亲再带你们去摘柿子。”

　　沈樱抿嘴一笑，眼眶却闪着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