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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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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茜纱窗棂,在锦被上绣出粼粼金纹。
谢祈安指尖微动,先感受到的竟是掌心温软触感——沈樱侧脸枕着他手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翳,唇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渍,想必是昨夜背他回来时咬破了。
他眼底蓦地漾开笑意,拇指下意识摩挲她颧骨处蹭灰的肌肤。
"……"
沈樱猛然惊醒,乌瞳里还凝着未散的惊惶,待看清他含笑的眼,倏地红了眼眶:"谢祈安!
你知不知道那毒再深半寸就……"话音戛然而止,她眼眶里打转的泪花像极了雪天里的冰珠。
谢祈安缓缓将身体撑起,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僵得厉害——怕是整夜被她当枕头压着,血脉都不通了。
他试着屈了屈指节,酸麻感窜上臂膀,惹得他"嘶"地抽气。
"活该!"沈樱瞪着他,眼尾还挂着将坠未坠的泪,却已凶巴巴拽过他手腕揉按,"谁让你半夜去钻老鼠洞?
还学三岁孩童乱碰淬毒暗器!"
窗外麻雀叽喳跳上枝头,他凝视着案台边上放置的那一枚银针,思绪倒转,瞳孔紧缩,
笑意渐敛,他反手扣住她腕子:"时久。"
沈樱被谢祈安的举动微愣,沈樱腕间的锁魂铃摇晃着发出阵阵骨鸣。
“怎么了?”沈樱发问。
“啊,没事……”他斟酌着词句,手上的力度也松了许多。
晚秋的风卷着落叶在悦心苑外打着旋儿,金黄的银杏叶飘落在紧闭的大门前,又被风轻轻掀起,仿佛在叩门。
沈宁倚在窗边,望着那片飘零的叶子出神,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雕刻的花纹。
"娘娘,今日的雪花酥送来了。
"兰心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将一碟雪□□致的糕点放在沈宁身旁的小几上。
沈宁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糕点上,唇角微微上扬:"又是你特意去御膳房要来的?"
兰心低下头,掩饰眼中的闪烁:"嗯,奴婢知道娘娘喜欢。"
沈宁拈起一块糕点,指尖捏着糕点,眼神忧郁,“日后,让他不必再送了。”
话音刚落,沈宁忽感一阵恶心,她连忙将糕点放回了碟子里。
沈宁捂着胸口喘息,眼睛盯着雪花酥,她知道这雪花酥是谁让送来的,自从那件事后,她再未踏出悦心苑一步,而那个人——当今天子,也从未踏入这里。
只是每日,她都能在黄昏时分,透过半掩的窗纱,看见远处楼阁上那道孤独的身影。
“娘娘,陛下他......对娘娘的真心,奴婢看在眼里....”兰心欲言又止,眼中情绪复杂。
案台上,琳琅满目的木雕小兔,机关妆匣,新奇话本,小巧的兔子灯,蜜饯......全都摆满了案台,甚至地板上还放着走马灯,妆台前各式各样的朱钗发簪,都是傅道孤送来的。
御书房内,沉香袅袅。傅道孤正俯身查看铺在龙案上的地图。
谢祈安站在一旁,手指点在地图某处。
"陛下,那批兵器似从水路运往北境,长安竟有敌国奸细,北境与长安恐糟有异。"谢祈安眉头紧锁。
傅道孤的目光在地图上逡巡:“究竟是何人如此手眼通天,竟能在长安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兵器运往北境。”
傅道孤拳头重重的砸在案台上。“此事,应当尽快书信告知少将军,好让他们提前做出应对的准备。”
傅道孤话音刚落,便转身坐下,提笔蘸墨,狼毫笔尖在宣纸上悬停一瞬,墨色浓重,仿佛他此刻沉沉的心绪。
【少将军钧鉴:北境战事诡谲,长安恐有敌国细作渗入,北狄之兵器,乃由长安细作流出,内外勾结,意图不轨。卿当务必慎之又慎,做好应对之准备……】
谢祈安垂首立于龙案旁,目光落在傅道孤急笔的信笺上,他眉头几不可察的蹙起,他想起了那日中的暗器——淬毒的青紫色银针!
竟然与锁魂铃机关内暗藏的银针别无二致,所以也就是说,当日刑场上行刑的德夫子,很有可能不是真正的凶手,而他最后的那个诡异的笑,更让他确定了。
“陛下,谢家命案,真凶可能另有其人........”
听到谢祈安的话,傅道孤瞳孔紧缩,手腕一顿,笔尖悬停,一滴浓墨无声坠落,正巧洇在「卿」字上。
"陛下!"门外传来太监总管急促的声音,"皇后娘娘求见。"
傅道孤眉头皱了一下:"朕正与谢御史商议军务,请皇后改日再来。"
“是。”
话音未落,御书房的门已被推开。皇后身着一袭正红色凤袍,头戴金凤步摇,妆容精致,身旁的嬷嬷惨扶着她。她不顾李德全的阻拦,径直走入书房。
"陛下。"皇后盈盈下拜,声音带着几分委屈,随后见到一旁的谢祈安,皇后便微微行礼,“谢御史。”
谢祈安连忙弯腰行礼。
“陛下”,皇后转向傅道孤,声音软了几分,"臣妾多日不见陛下,思念的紧....更何况......."皇后说着,右手不自觉地护住尚平坦的小腹。
香炉"啪"地爆了个火星。谢祈安冷冽的眼神落在了皇后身上,随后他看见傅道孤指尖的狼毫笔"吧嗒"地掉在案台上。
傅道孤愣在原地,他握紧的拳头指节泛白,青筋隐隐浮现。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皇后尚且平坦的腹部,眼眶红润,他喉结动了动,可却有无数的痛和自责哽咽住了。
眼底翻涌着的,是难以言喻的情绪——不是喜悦,而是……痛苦。
他忽然轻笑出声,像是一把钝刀,缓慢地剜进心口。
“出去,都给朕出去。”傅道孤闭了闭眼,想要强忍着心中即将要爆发的情绪。
站在一旁的公公连忙将皇后请了出去,谢祈安也是微微行礼后走了出去。
此时御书房里,只剩下傅道孤一人倚靠在椅背上,一颗颗自责后悔的眼泪从眼眶中流出。
悦心苑的秋海棠——落尽了。
沈宁斜倚在青石榻上,苍白的指尖接住最后一瓣飘落的花。
残红沾袖,像极了那夜楼阁上晕开的血痕。
"娘娘,喝口梅子汤压一压吧。"兰心捧着瓷碗走近,却见沈宁突然掩唇干呕,单薄的肩胛骨在素纱衫下颤如蝶翼。
兰心的手猛地攥紧托盘。
三日前浣衣时,她就发现娘娘的月事带干干净净——她便明白了,"去请刘太医。"兰心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焦急,"别惊动太医院正——他可是皇后的人。"
当老太医收回诊脉的手,满脸喜色要道贺,“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您腹中胎儿已有一月有余了。”
听到这个消息,她感受不到丝毫喜悦。
沈宁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他缓缓抬手,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很安静,没有任何动静,可却仿佛能感受到另一个微弱的心跳。
夕阳西沉,兰心抱着狐裘大氅,走到沈宁身边,兰心抖开大氅裹住她单薄的身子,"娘娘,如今有了身孕,千万要保重身子。”
兰心看着整日忧郁的沈宁,心中不知该如何安慰。
“娘娘,既有了龙裔,为何不……不告诉陛下,娘娘与陛下情投意合,何须理会他人?”
秋风吹散满地残花,沈宁缓缓蜷缩在狐裘里,像只护崽的母兽。
她染了蔻丹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对着虚空呢喃:“告诉了又能如何呢?我本该不属于这里......”
她想起了与阿樱在榕树上时说过的话,至今历历在目。
她的心本就向往自由,她想要的不过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过着平淡的日子,在不同的地方迎接日出。
可当她遇到傅道孤后,与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又何尝不是一种自由?
可她心里放不下的,最终是两个人的感情里,插进来的,不只是一个皇后,而可能会是全后宫的人.......甚至......
沈宁眼神望向远处宫墙,“所以一开始........就错了........”
她缓缓闭上眼,一滴泪无声滑落,消失在衣领的阴影里。
兰心看着这样的娘娘,心中情绪难以言明,她张了张嘴,想要在说些什么,可挂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月光清冷的漫过宫墙,将楼阁的檐角勾勒出一道道粼光。
傅道孤坐在屋檐上,夜风掠过他微散的衣襟,带起一阵浓烈的凄凉。
他的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眼神空洞的望着漆黑的夜空,望着远处微微亮起的光弧,他不禁想起了与沈宁一同站在屋檐上的情景,那时候她的笑容还印在脑海里,他多想一切能回到从前......
傅道孤自那夜后便未曾在碰过酒,未曾在没有沈宁的地方碰过酒。
他思念着沈宁,不知不觉中,他来到了悦心苑。
他停在悦心苑外,朱漆大门紧闭,门环上落着铜锁。
“臣妾多日不见陛下,思念的紧....更何况.......”
皇后右手护住平坦的小腹的画面尽在眼前。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沙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苍凉。
“宁儿对朕,定是失望透顶了吧.......”
他盯着紧闭的门扉,恍惚间,仿佛看见沈宁的脸映在眼前——她望着他,眼里有失望,有痛心,却唯独没有恨.......
“宁儿.....”傅道孤眼眶红润,一滴泪无声滑落,淌过他那满脸的懊悔。
一门之隔。
沈宁倚在窗边,月光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冷釉般的光泽,此刻她也正望着紧闭的门扉,与傅道孤站在门外的位置正巧对上。
仿佛没有这个门,他们便能够对上那双眼睛。
——我这一辈子,将永远被禁锢在这一方宫闱之中了吧.........
那夜,那么安静。
月光散落在檐角的粼光变得稀碎,像一地零落的真心,再也拼凑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