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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声的晚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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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无声的晚餐
消毒水的气味还没散尽,林砚舟把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指尖碾过袖口沾染的草屑。玄关处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暖黄的光漫过鞋柜上整齐排列的拖鞋——左边是父亲的深棕皮鞋,中间是母亲的米白帆布鞋,最右边那双洗得发白的蓝白拖鞋,是他穿了三年的旧款。
“回来啦?”苏曼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带着抽油烟机的嗡鸣,“今天炖了排骨藕汤,等你爸回来就开饭。”
林砚舟“嗯”了一声,换鞋时眼角的余光扫过客厅。林微言蜷在沙发里看电影,膝盖上盖着条灰色毛毯,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没像往常那样回头看他,连握着平板的手指都没动一下。
他放下书包时故意弄出点声响,毛毯下的肩膀似乎绷紧了。
“姐,”他开口时喉结动了动,“作业写完了?”
平板的反光突然晃了一下,林微言慢吞吞地转过头,眼睛里还蒙着层看电影的水汽:“快了。你呢?今天怎么这么晚?”
“值日。”林砚舟扯了扯校服衬衫的领口,试图掩饰锁骨处没来得及遮住的红痕——那是下午在器材室被她咬出来的印子,当时她被他按在堆叠的篮球上,呼吸烫得像要烧起来,牙齿却带着点报复似的狠劲。
“哦。”林微言低下头,手指在平板边缘划了两下,屏幕上的枪战声突然停了。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停了,苏曼端着汤碗出来,围裙上沾着点藕粉的白渍:“微微,帮妈把碗筷摆一下。砚舟,去叫你爸出来。”
林砚舟应声走向书房,门虚掩着,父亲林建明正在打电话,语气带着惯常的温和:“……下周的家长会我一定到,麻烦老师多照看一下林砚舟,这孩子性子闷,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就行。”
他敲了敲门,林建明回头看了一眼,对着电话说“先这样”,挂了线才问:“回来了?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林砚舟靠在门框上,看着父亲鬓角新冒出来的白发。这个男人总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处一道浅疤——那是小时候带他放风筝时被线勒的。
“听说你们班换了个数学老师?”林建明起身揉了揉他的头发,掌心的温度很熟悉,“上次月考数学掉了十分,是不是不适应?”
“不是。”林砚舟避开他的手,转身往客厅走,“是我自己没考好。”
餐桌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林微言端着最后一碗米饭出来,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浅粉色的疤——去年夏天他骑车载她,刹车时她没坐稳,手肘擦过水泥地留下的。当时她疼得眼圈发红,却咬着牙说没事,回家后还是他拿碘伏一点一点帮她涂的。
“吃饭吧。”苏曼给林建明盛了碗汤,又转向林砚舟,“多喝点汤,今天特意给你炖的,看你最近好像瘦了。”
林砚舟接过汤碗时,手指碰到了林微言递来的筷子,两人像触电似的同时缩回手。苏曼没注意到,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下周家长会我跟你爸都有空,谁去?”
“我去吧。”林建明夹了块排骨给林微言,“你不是说那天要去做护理?”
“也行。”苏曼往林砚舟碗里夹了片青菜,“微微这次模拟考进步挺大,特别是英语,全班第三呢。”
林微言扒着米饭,含糊地说:“运气好而已。”
“跟运气没关系,是你自己努力了。”林建明笑了笑,“砚舟要是有你一半细心就好了,上次物理卷子,选择题错了三个,都是粗心。”
林砚舟没说话,低头喝着汤。汤里的藕炖得很软,带着清甜的味道,他却尝不出什么滋味。余光里,林微言的筷子在碗里戳着那块排骨,半天没动。
吃到一半,林微言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起身往阳台走,声音压得很低:“喂?……嗯,在家吃饭呢……什么?现在?”
她的语气突然变了,带着点急:“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她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妈,我出去一趟,同学有点事。”
“这么晚了去哪?”苏曼皱起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是急事,”林微言语速很快,“小雅她爸妈吵架,她一个人在家害怕,我过去陪陪她。”
林砚舟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小雅是林微言最好的朋友,住在隔壁小区,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她刚才接电话时,眼神往他这边瞟了一眼,那眼神里藏着的东西,他太熟悉了。
“那早点回来,”林建明叮嘱道,“让砚舟送你过去?”
“不用!”林微言几乎是脱口而出,又很快放缓语气,“很近的,我自己走过去就行,他作业还没写呢。”
她说完就抓起钥匙往外跑,玄关的门“砰”地一声关上,留下满桌沉默。
苏曼叹了口气:“这孩子,总是这么热心肠。”
林砚舟没说话,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筷子:“我吃饱了,去写作业。”
回到房间,他没开灯,直接走到窗边。楼下的路灯昏黄,能看到林微言快步走出单元门的背影,她没往隔壁小区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另一条通往江边的小路。
林砚舟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砚舟?你去哪?”苏曼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我去给姐送伞!”他头也不回地冲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
江边的风很大,带着水汽的凉意,吹得人眼睛发涩。林砚舟沿着江堤往前走,远远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长椅上,怀里抱着膝盖,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他走过去,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林微言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你怎么来了?”
“小雅家不在这边。”林砚舟在她身边坐下,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和他用的是同一款。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江风吹过芦苇丛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微言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讨厌?”
“没有。”林砚舟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能看到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为什么这么问?”
“我总是骗爸妈,”她低下头,抠着手指,“还总是惹你生气……”
“我没有生气。”林砚舟抓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很凉,他用掌心把它们裹住,“从来没有。”
林微言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抽回,反而轻轻蜷缩起来,握住了他的手。
“今天下午在器材室,”她声音很小,带着点颤抖,“我不是故意要咬你的……我就是……”
“我知道。”林砚舟打断她,指尖摩挲着她手背上的纹路,“我知道。”
他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害怕了。害怕那些汹涌的、不该有的情绪,害怕他们之间越来越模糊的界限,害怕总有一天会被拆穿的秘密。
就像他也害怕一样。害怕看到她对别人笑,害怕她跟别的男生说话,害怕她哪一天突然想通了,要推开他,回到原来那条“正确”的路上。
“砚舟,”林微言抬起头,眼睛里映着江面上的灯火,“我们这样,是不是错了?”
林砚舟没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江面上的货轮鸣着笛缓缓驶过,灯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带,像一条破碎的银河。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傍晚。父亲把她领到他面前,说:“砚舟,这是微微,以后就是你姐姐了,要好好照顾她。”
当时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辫,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布娃娃,眼睛又大又亮,却带着怯生生的警惕。他躲在父亲身后,偷偷看她,觉得这个突然闯进他家的女孩,像一朵易碎的白玫瑰。
后来他们一起长大,她会抢他的零食,会在他被欺负时挡在他面前,会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会在他拿到奖状时比他还开心。她是他的姐姐,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种亲情之外的情愫,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上了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喘不过气,却又舍不得挣脱。
“不管对不对,”林砚舟的声音在风声里显得有些沙哑,“我都放不开了。”
林微言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她猛地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我也是……”她的声音哽咽着,“砚舟,我也是……”
江风掀起他们的衣角,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林砚舟抱着怀里颤抖的人,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心里一片荒芜又一片滚烫。他知道这条路很难走,布满了荆棘和流言蜚语,可只要能抱着她,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哭鼻子时那样,一遍遍地说:“别怕,有我呢。”
不知过了多久,林微言的哭声渐渐停了,只是还赖在他怀里不肯起来。
“回去吧,”林砚舟揉了揉她的头发,“爸妈该担心了。”
“再抱一会儿。”她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就一会儿。”
林砚舟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江面上的灯火依旧闪烁,风依旧吹着,可他觉得,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再冷的夜也能熬过去。
第七章未说出口的话
回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苏曼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却没声音。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回来了?”她放下毛线针,站起身,“这么晚,去哪了?”
“姐心情不好,我陪她在江边坐了会儿。”林砚舟把林微言护在身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苏曼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落在林微言红红的眼睛上,叹了口气:“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跟妈说说。”
“没有,妈,”林微言从林砚舟身后走出来,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想家了。”
苏曼愣了一下,随即走过去抱住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傻孩子,这里就是你的家啊。是不是最近学习太累了?要不明天请假休息一天?”
“不用了,妈,”林微言靠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我没事,就是一时有点情绪,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跟妈还说什么对不起。”苏曼松开她,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快去洗洗脸睡觉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嗯。”林微言点了点头,转身往房间走。经过林砚舟身边时,两人的手指又轻轻碰了一下,这次谁都没有躲开。
林砚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房间门口,才转向苏曼:“妈,我也去睡了。”
“去吧。”苏曼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砚舟,你跟微微……”
“我们没事。”林砚舟打断她,“就是姐弟俩正常闹别扭,你别多想。”
苏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叹了口气:“行了,快去睡吧。”
林砚舟回到房间,却没有立刻睡觉。他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落在摊开的练习册上,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在江边的画面,林微言的眼泪,她的拥抱,还有那句“我也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微言发来的消息:“你睡了吗?”
“没。”他几乎是立刻回复。
“我睡不着。”
林砚舟看着这四个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起身走到窗边,看向隔壁房间的窗户,灯还亮着。
他回复:“我也是。”
过了一会儿,那边发来一张图片,是她书桌上的小台灯,暖黄色的光,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
林砚舟也拍了张自己书桌上的台灯发过去,角度几乎一模一样。
“我们的台灯好像啊。”她很快回复。
“嗯,上次一起买的。”
还记得去年暑假,两人一起去文具店,看到这款台灯打折,就各买了一个。当时林微言说:“这样以后我们熬夜写作业,就像在同一个房间里一样了。”
那时他们还只是单纯的姐弟,一句无心的话,现在想起来却带着不一样的意味。
“砚舟,”她突然发来一条消息,“你说,爸妈会不会发现?”
林砚舟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害怕被发现,害怕看到父母失望的眼神,害怕这个家因为他们而变得支离破碎。可他更害怕失去林微言,害怕他们不得不回到原来的位置,做回那对“正常”的姐弟。
“不知道。”他最终还是这样回复。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砚舟以为她睡着了,手机屏幕才又亮起来:“如果……如果他们发现了,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林砚舟的心上。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心惊胆战。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复,“但我不会放开你的手。”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林砚舟的心跳得飞快,手心甚至有些出汗。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是不是太冲动,也不知道林微言看到会是什么反应。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又亮了起来。
林微言只回了一个字:“好。”
那个“好”字,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林砚舟的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走到床边坐下,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却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再也回不去了。他们必须一起面对未来所有的未知和困难,不管那有多难。
第二天早上,林砚舟是被闹钟叫醒的。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才发现自己昨晚竟然趴在书桌上睡着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六点半了。林微言没有再发消息过来,大概是睡着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隔壁房间的窗户已经打开了,能看到林微言正在整理床铺。她穿着白色的睡衣,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阳光落在她身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边。
感觉到他的目光,林微言抬起头,朝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却像阳光一样,瞬间照亮了林砚舟的整个世界。
他也朝她笑了笑,心里的不安和恐惧仿佛都被这笑容驱散了。
洗漱完毕,林砚舟走出房间,林微言已经在厨房帮忙准备早餐了。她穿着围裙,正在煎鸡蛋,动作有些笨拙,差点被油溅到。
林砚舟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锅铲:“我来吧。”
“哦。”林微言退到一边,看着他熟练地把鸡蛋翻过来,金黄的蛋液凝固成漂亮的形状。
“你什么时候学会煎鸡蛋的?”她好奇地问。
“上次你生病,妈不在家,我自己琢磨的。”林砚舟把煎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你那时候想吃,我就学着做了。”
林微言愣了一下,眼眶又有些发热。她记得那次她发烧,浑身无力,躺在床上说想吃煎鸡蛋,林砚舟出去买了好几次都没买到,回来就自己在厨房捣鼓,最后煎得焦黑,她却吃得津津有味。
“味道怎么样?”林砚舟把盘子递给她。
“很香。”林微言拿起筷子,轻轻咬了一口,蛋黄的醇香在嘴里散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味。
“那就多吃点。”林砚舟又开始煎下一个。
苏曼和林建明走进厨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姐弟俩一个煎鸡蛋,一个在旁边帮忙递盘子,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在一起,温馨得像一幅画。
“看来昨天的别扭是真的好了。”苏曼笑着说,“以前还总担心你们长大了就不亲了呢。”
林建明也笑了:“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他们从小感情就好。”
林砚舟和林微言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慌乱,随即又很快掩饰过去,低下头继续吃早餐。
早餐在温馨的气氛中结束,林砚舟和林微言一起出门上学。走在熟悉的小巷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今天放学一起走?”林砚舟问。
“嗯。”林微言点了点头,“我等你。”
“好。”
走到巷口,林微言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林砚舟:“砚舟,昨天晚上……谢谢你。”
“谢我什么?”林砚舟看着她。
“谢谢你……”林微言咬了咬嘴唇,脸颊有些微红,“没放开我的手。”
林砚舟的心猛地一跳,他伸出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揉她的头发,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说过,不会放开的。”
林微言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嗯。”
“快走吧,要迟到了。”林砚舟催促道。
“嗯。”林微言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
林砚舟也朝她挥了挥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自己的教学楼走去。
阳光依旧明媚,风依旧温暖,林砚舟的心情却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他知道,他们脚下的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甚至可能充满荆棘和坎坷,但只要身边有彼此,他就有勇气一直走下去。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还保留着昨晚的聊天记录。他点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有些话,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他们都懂。就像此刻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而他们,就在彼此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