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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雾里的回声 ...

  •   苏晚推开家门时,玄关的感应灯恰好在脚边亮起,暖黄的光漫过鞋柜上那只青瓷瓶——瓶里插着的勿忘我已经蔫了大半,是上周林砚臣从郊外写生回来带的。他说那片野地的蓝色像极了她高中时总穿的那件校服衬衫,苏晚当时没接话,只是在他转身去厨房时,悄悄把花枝修剪得再短了些。

      “回来了?”林砚臣的声音从书房飘出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苏晚换鞋的动作顿了顿,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接着是他趿着拖鞋走近的脚步声。

      她抬头时,正撞见他揉着额角站在客厅入口。深灰的针织衫领口歪着,露出锁骨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那是她十五岁生日那天,两人抢最后一块蛋糕时被玻璃盘划破的。当时林砚臣捂着伤口笑,说“这下好了,以后你不管跑多远,我身上都带着你的印子”,苏晚却在他转身找创可贴时,蹲在地上把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进垃圾桶,指尖被扎出血也没察觉。

      “画完了?”苏晚把帆布包往沙发上一扔,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半本画满建筑速写的本子。最后一页是林砚臣的侧影,是她昨天在工作室偷偷画的,铅笔线条在下巴处反复叠加,显得格外用力。

      林砚臣的目光在本子上顿了顿,没说话,只是转身往厨房走:“给你留了汤,温在锅里。”

      厨房的玻璃窗蒙着层薄雾,是白天煲汤时凝的水汽。苏晚靠在门框上,看他掀开砂锅盖子,白汽腾起来的瞬间,模糊了他挺直的脊背。这场景太熟悉了,从她记事起,这个名义上的“哥哥”就总在厨房替她张罗吃的。小时候她不爱吃青菜,他就把西兰花剁成碎末混进肉丸里;后来她上大学住宿舍,每个周末回来,冰箱里永远有他提前备好的、切好块的水果。

      “今天去看爷爷了?”苏晚忽然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掉漆的地方。那里有个浅浅的刻痕,是林砚臣刚被接到苏家那年,两人比身高时用美工刀划的,如今她的头顶早就超过了那条线,可每次看还是觉得,他好像永远比自己高那么一截。

      林砚臣盛汤的手顿了顿,白瓷碗沿的热气熏得他睫毛颤了颤:“嗯,他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去。”

      “下周吧。”苏晚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设计院有个项目要赶,可能要加班。”

      这话半真半假。项目确实忙,但她真正怕的,是回老宅时爷爷总挂在嘴边的话。“砚臣这孩子稳重,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每次说到这儿,爷爷就会拉着她的手叹气,眼神里的期盼像细密的网,勒得她喘不过气。

      林砚臣把汤碗放在餐桌上,青瓷碗底和木桌碰撞,发出轻脆的响。“凉了再喝对胃不好。”他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扫过心尖,苏晚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黑的眼眸里。

      那里面藏着太多东西——有她十五岁雨夜哭着说“我只有你了”时的心疼,有她十八岁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的骄傲,还有些更深、更沉的情绪,像被浓雾裹着的礁石,她不敢碰,却知道它一直都在。

      “昨天……”林砚臣忽然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落在工作室的画夹,我替你收起来了。”

      苏晚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画夹里有张没画完的素描,是上个月在老宅后院,他靠在海棠树下看书的样子。阳光透过枝叶落在他侧脸,她鬼使神差地拿起笔,却在画到他握着书页的手指时,突然烦躁地把纸揉了。

      “不用了,”她别过脸,假装整理散落的头发,“没用的东西,扔了也行。”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厨房抽油烟机残留的嗡鸣,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苏晚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发顶,带着熟悉的、让她心慌的温度。

      高三那年的晚自习,她被隔壁班男生堵在楼梯间告白,是林砚臣不知从哪冒出来,把她往身后一护,冷着脸说“她是我妹妹”。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说:“以后再有人烦你,告诉我。”苏晚当时点点头,没敢说自己听见他说“妹妹”时,心里那阵尖锐的疼。

      “下周回老宅,”林砚臣忽然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我跟爷爷说,我们……”

      “说什么?”苏晚猛地打断他,指尖冰凉。她怕他说出口,怕那些被小心翼翼藏了十几年的心思,像被戳破的气球,砰地一声炸开,连带着这个家、这段关系,都碎得无可收拾。

      林砚臣看着她发白的脸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伸出手,似乎想碰她的头发,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拿起桌上的水杯,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没什么。”他低头喝水,玻璃杯的影子落在他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青黑,“说你项目忙,我先回去看看。”

      苏晚松了口气,却又莫名地空落。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暖流滑过喉咙,却暖不了心底那片冰凉。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雾,乳白的水汽贴在玻璃上,把路灯的光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圆。苏晚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旁边是林砚臣低头喝水的侧影,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像从小到大无数次出现在照片里、镜子里的那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早就不一样了。从她第一次在画室里,看着他专注作画的侧脸而心跳加速开始;从他替她挡开滚烫的热水,手臂上留下那道疤开始;从爷爷第一次说“你们要好好的”,而他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开始。

      “汤很好喝。”苏晚放下碗,声音有些发哑。

      林砚臣“嗯”了一声,起身收拾碗筷。经过她身边时,他的袖口扫过她的手背,像电流窜过,苏晚猛地缩回手,撞到桌腿,发出闷响。

      “小心点。”他立刻停下,弯腰想扶她,却在看到她躲闪的眼神时,动作僵住了。

      “我没事。”苏晚低着头,听见他转身走进厨房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地响,水流撞击瓷盆的声音,像敲在心上。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重感冒发烧,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她守在旁边给她倒水,他却突然抓住她的手,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他闭着眼睛呢喃:“别走好吗?”

      苏晚当时没动,任由他握着,直到天快亮时他退烧醒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说“麻烦你了”。可她手背上残留的温度,却像烧红的烙铁,烫了她好几个月。

      厨房的水声停了。林砚臣走出来,手里拿着她的画夹。“给你。”他把画夹递过来,指尖避开了所有可能碰到她的地方。

      苏晚接过画夹,厚厚的纸页硌着掌心。她低头翻开,那张被揉过的素描不知什么时候被展平了,上面多了几笔——海棠花的阴影里,添了只停在他肩头的麻雀,羽翼上的纹路细腻得像真的。

      “我……”她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什么也说不出来。

      林砚臣已经转身往书房走,背影在暖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孤单。“早点休息。”他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带着点沙哑,“明天还要上班。”

      书房门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锁上了。

      苏晚抱着画夹站在原地,窗外的雾更浓了,把整个城市都裹了进去。她翻开画夹的最后一页,那幅他的侧影速写旁,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是林砚臣惯有的清隽字迹:

      “雾散了,就回家。”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墨痕。

      原来有些话,不用说明,彼此都懂。

      就像有些界限,明明跨不过去,却还是忍不住,一步一步地靠近,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

      客厅的落地钟敲响了十下,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苏晚把画夹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她在这场名为“亲情”的迷雾里,唯一能抓住的、属于自己的光。

      而书房里,林砚臣靠在门后,指尖按着眉心。手机屏幕亮着,是爷爷发来的消息:“砚臣,爷爷知道你难,但晚晚这孩子重感情,你多担待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终于缓缓闭上眼。黑暗里,仿佛又回到那个雨天,十五岁的苏晚抱着他的胳膊哭,雨水打湿她的刘海,声音哽咽:“哥,我只有你了。”

      那时他想,这辈子,只要能护着她就好。

      可什么时候开始,护着护着,就贪心了呢?

      窗外的雾,还在无声地弥漫,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雨还在下,敲得窗户沙沙响,把客厅里的沉默泡得发涨。

      苏念攥着玻璃杯的手指泛白,温热的水也暖不透掌心的凉。她能感觉到林砚臣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算灼人,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让她不敢抬头。

      “下周开学,”他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你的画具都带回来了吗?”

      苏念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她学美术的那些东西。“嗯,都装在箱子里了。”她小声应着,想起昨天整理时,发现颜料盒里少了一支钛白,还是去年林砚臣陪她去美术用品店挑的,价格不便宜,当时他看她犹豫,直接就付了钱。

      “少什么就跟我说。”林砚臣的声音就在头顶,她这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走近了,“别像上次似的,自己用劣质颜料凑活,过敏了怎么办?”

      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责备,苏念却心头一酸。上次她瞒着他买了便宜颜料,结果手背起了一片红疹,还是他发现后,硬拉着她去了医院,回来又把她所有的劣质画材全扔了,重新买了一套新的。

      “我……”她想解释自己现在兼职攒了些钱,不用他再操心,可抬头对上他的眼睛,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林砚臣的眼神很静,像雨后积在深潭里的水,能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慌乱。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微微垂着眼看她时,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唇线抿得有些紧。

      苏念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刚被接到家里来,也是这样沉默寡言的样子。她那时不懂事,总觉得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哥哥”抢走了父母的关注,故意把他的课本藏起来,在他的牛奶里偷偷加盐。可他从来没跟爸妈告状,有次她被楼下的大孩子欺负,还是他攥着拳头冲上去,替她挨了一拳。

      “念念,”他忽然低低地喊了她一声,这亲昵的称呼让苏念浑身一僵,“在想什么?”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带着淡淡的木质香,是他常用的那款沐浴露味道。苏念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下意识地往后躲,却忘了身后就是沙发,腿一软,整个人踉跄着跌坐下去。

      “小心。”林砚臣伸手想扶,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弯腰,捡起她刚才没拿稳掉在地上的玻璃杯。

      水渍在地板上漫开一小片,像朵突然绽开的云。苏念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他,忽然觉得,有些藏在心底的念头,就像这水渍一样,不管怎么想掩盖,终究还是会慢慢洇开。

      林砚臣捏着那只空玻璃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地板上的水渍还在慢慢晕开,像一滴墨坠进了清水里,无声无息地渗透着,就像他此刻心里翻涌的情绪。

      苏念还维持着跌坐的姿势,裙摆被压出几道褶皱。她低着头,能看见林砚臣光着的脚踝,线条干净利落,脚踝骨微微凸起——小时候她总觉得这个“哥哥”长得和别的男生不一样,连骨头的形状都透着股疏离感,可偏偏每次她闯了祸,都是这双脚快步走到她面前,替她挡下父母的责备。

      “起来。”林砚臣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转身去拿抹布,水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苏念慢吞吞地站起来,手指抠着沙发边缘的布料。沙发套是米白色的,还是去年她随口说喜欢干净的颜色,没过几天林砚臣就换了新的。那时候她还笑着说“哥你太宠我了”,他当时正在给鱼缸换水,闻言只是勾了勾唇角,没说话,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点笑意衬得格外柔和。

      可现在,他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她。

      林砚臣蹲在地上擦水渍,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苏念看着他的发旋,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冬天,她晚自习到很晚,出校门时看见他站在路灯下等她,头发上落了层薄雪,像撒了把碎盐。他把围巾解下来套在她脖子上,围巾上全是他的味道,暖烘烘的,把她的脸都埋进去时,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雪粒砸在伞上还响。

      “发什么呆?”林砚臣已经擦完了地,正站起身看她。

      苏念猛地回神,脸颊发烫:“没、没什么。”

      他走回吧台边,把玻璃杯放进水槽,水流哗哗地冲下来。苏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很想问问他,是不是也觉得现在这样很奇怪。自从父母半年前那场争吵后,这个家就像被抽走了一根梁,明明还是那些家具,还是两个人,却处处透着说不出的别扭。

      “对了,”林砚臣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靠在吧台上,双臂抱在胸前,“下周六爸妈回来,说要一起吃顿饭。”

      苏念的心猛地一沉。她下意识地想拒绝,嘴唇动了动,却听见自己说:“好。”

      她怕父母看出端倪,更怕林砚臣在父母面前露出什么破绽。他们俩就像踩着一根钢丝,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兄妹”的体面,谁都不敢先踏错一步。

      林砚臣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眼神暗了暗:“不用紧张,就像以前一样。”

      “以前”是什么样?是她赖在他房间里看电影,看到半夜枕着他的腿睡过去;是他出差回来,行李箱里永远有给她带的零食;是两人在厨房抢最后一碗泡面,笑闹着把汤汁溅到对方脸上……那些画面像老电影一样在苏念脑子里转,每一帧都带着暖色调,可现在回想起来,却烫得她眼眶发酸。

      “我回房了。”苏念攥紧了书包带,那是她刚才从客厅角落捡起来的,里面装着明天要交的画稿。

      “等等。”林砚臣叫住她。

      苏念的脚步顿住,后背绷紧。

      他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到她面前:“上周路过美术店,看见这个不错。”

      是支新的钛白颜料,包装是她最喜欢的薄荷绿。苏念愣住了,抬头看他,他却错开目光,看向窗外的雨幕:“上次看你颜料快用完了。”

      她想起自己昨天翻箱倒柜找钛白时碎碎念的样子,原来他都听见了。

      “谢谢哥。”苏念接过盒子,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像触电似的缩了缩。

      “早点睡。”林砚臣说完,转身往自己房间走。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和她的房间隔着两个门,可苏念总觉得,那扇门像隔着一条河,她过不去,他也没过来。

      回到房间,苏念把颜料盒放在书桌上。台灯的光落在盒子上,映出她模糊的影子。她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沓画纸,最上面那张画的是林砚臣的侧脸,是她去年偷偷画的,画里他正低头看书,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睫毛上,像镀了层金边。

      她当时画完就后悔了,想撕掉,却没舍得。

      窗外的雨还没停,敲得玻璃咚咚响。苏念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墙上贴着几张大学社团的招新海报,画着五颜六色的图案,可她怎么看都觉得刺眼。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林砚臣发来的消息:“睡前把窗关紧,夜里会降温。”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才回了个“嗯”。

      放下手机,她起身去关窗。雨丝被风吹进来,打在脸上凉凉的。楼下的路灯亮着,雨幕里能看见模糊的树影。苏念忽然想起小时候,有天晚上打雷,她吓得跑到林砚臣房间,他把她塞进被窝,自己坐在床边看书,直到她睡着。那天夜里她半梦半醒间,感觉他替她掖了掖被角,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那时候多好啊,她可以大大方方地喊他“哥”,可以理所当然地依赖他,不用像现在这样,连看他一眼都要鼓足勇气。

      关窗时,苏念瞥见林砚臣房间的灯还亮着。他的窗帘没拉严,透出一道细长的光,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

      她回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黑暗里,心跳声格外清晰,和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敲打着她紧绷的神经。她知道,有些东西早就变了质,就像那盒被她藏起来的画,就像林砚臣递颜料时避开的目光,就像父母争吵时,他把她护在身后的那个瞬间。

      只是谁都不肯先说破。

      第二天早上,苏念是被厨房的香味弄醒的。她揉着眼睛走出房间,看见林砚臣系着围裙在煎蛋,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

      “醒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快洗漱,早饭马上好。”

      苏念“嗯”了一声,脚步轻飘飘地往卫生间走。路过客厅时,她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杯温牛奶,旁边还有一小碟她爱吃的草莓酱——是她昨天随口说想吃的。

      镜子里的自己眼尾有点红,大概是昨晚没睡好。苏念掬了捧冷水拍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

      她和林砚臣,到底要这样僵持到什么时候?

      吃早饭时,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勺子碰到碗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苏念小口小口地吃着煎蛋,林砚臣煎蛋的火候总是恰到好处,边缘焦脆,中间的蛋黄是半流心的,像他这个人,看着冷淡,其实藏着恰到好处的温柔。

      “今天下午我要去趟公司,”林砚臣忽然开口,“晚点回来,你自己晚饭……”

      “我约了同学去看画展。”苏念打断他,声音有点急,“可能要晚点回来。”

      说完她就后悔了。她根本没约同学,只是不想一个人在家等他回来,不想再面对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砚臣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她:“哪个画展?”

      “就、就是美术馆那个新锐画家展。”苏念胡乱编了个名字,手心开始冒汗。

      他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注意安全,结束了给我发消息。”

      “嗯。”苏念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吃完早饭,林砚臣去书房处理工作。苏念回到房间,对着镜子换衣服。她挑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是去年林砚臣送她的生日礼物,他说她穿这个颜色好看。

      换好衣服,她对着镜子照了很久。镜中的女孩眉眼弯弯,皮肤白皙,看起来和普通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藏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像一根刺,扎得她生疼。

      手机又响了,是室友发来的消息,问她今天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苏念想了想,回了句“好”。

      出门时,林砚臣还在书房。苏念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敲门:“哥,我走了。”

      “嗯。”里面传来他低沉的声音,“路上小心。”

      关上门的瞬间,苏念长长地舒了口气,像逃出了一个无形的牢笼。可走在楼道里,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心里空落落的。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苏念把画稿摊在桌子上,却怎么也画不进去。画笔在纸上悬着,落下的线条歪歪扭扭,像她此刻的心情。

      室友凑过来看了看:“念念,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苏念勉强笑了笑,“可能没睡好。”

      “对了,”室友忽然想起什么,“下周六学生会有个迎新舞会,你去不去?听说好多帅哥呢。”

      苏念的心猛地一跳。下周六,正是父母回来的日子。她摇了摇头:“不去了,那天有事。”

      室友撇了撇嘴:“真可惜。”

      苏念低下头,继续画画。可画笔怎么也不听使唤,画纸上反复出现的,都是林砚臣的侧脸,他的眉眼,他低头擦水渍时的样子。

      她把画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心里的烦躁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下午五点多,苏念从图书馆出来。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街道上熙熙攘攘的,充满了烟火气。她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那个所谓的“家”吗?回去面对林砚臣,面对那些说不出口的情愫和尴尬的沉默?

      她掏出手机,想给林砚臣发个消息说晚点回去,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删,最终还是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她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路过一家甜品店,闻到了浓郁的奶油香味。苏念停下脚步,看着橱窗里摆放的草莓蛋糕,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生日那天,林砚臣用自己攒了很久的零花钱给她买了一个小小的草莓蛋糕,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蛋糕。

      “小姐,要买一个吗?”店员热情地问。

      苏念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她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手机响了,是林砚臣打来的。

      苏念犹豫了一下,接起电话。

      “在哪?”他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在、在美术馆附近,准备回去了。”苏念撒了谎。

      “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发位置。”林砚臣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苏念只好把位置发了过去。挂了电话,她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辆,心里五味杂陈。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来,露出林砚臣的脸。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

      “上车。”

      苏念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弥漫着他身上惯有的木质香,还混着淡淡的烟草味——她从没见过他抽烟,大概是在公司应酬时沾染上的。

      “画展好看吗?”林砚臣发动车子,目视前方。

      “嗯,还行。”苏念含糊地应着,手心开始冒汗。

      他没再说话,车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鸣笛声。

      苏念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觉得很累。她不想再撒谎,不想再伪装,不想再把那份不该有的情愫藏在心底。

      “哥,”她鼓起勇气开口,声音有点抖,“我们……”

      “下周开学,你的住宿费交了吗?”林砚臣忽然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苏念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他的表情。

      “交、交了。”她小声说。

      其实还没交。她兼职攒的钱还不够,原本想今天跟他开口借,可现在,她忽然说不出口了。

      林砚臣“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车子驶进熟悉的小区,停在楼下。苏念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下车,却被林砚臣叫住。

      “念念。”

      他很少这样叫她,除非是很认真的时候。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回头看他。

      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路灯的光透过车窗落在他眼底,像藏着一片深海。

      “别骗我。”他说,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苏念心上,“永远别。”

      苏念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推开车门,几乎是逃也似的跑进了楼道。

      回到家,苏念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靠在门后,听着外面林砚臣开门进来的声音,听着他换鞋的声音,听着他走进厨房的声音……每一个声音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没去看画展,知道她在撒谎,甚至可能……知道她藏在心底的那点龌龊心思。

      苏念蹲在地上,抱住膝盖,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停在了她的门口。

      “念念,”林砚臣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出来喝点热的。”

      苏念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他离开的脚步声。

      过了很久,苏念才慢慢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她打开那个薄荷绿的颜料盒,挤出一点钛白,在昨天那张画废的纸上慢慢涂抹。

      白色的颜料覆盖了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也覆盖了她模糊的影子。

      可有些东西,是白色也盖不住的。就像她对林砚臣的心思,就像他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早已在潮湿的空气里,蔓延得越来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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