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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被雨打湿的作业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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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被雨打湿的作业本
九月的雨总来得猝不及防。
苏念抱着作业本站在教学楼屋檐下时,豆大的雨点已经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操场边的香樟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叶子上的水珠噼里啪啦往下掉,像谁在枝头藏了串断了线的珍珠。
“苏念,你没带伞啊?”同班的女生举着伞跑过来,伞沿上的水顺着伞骨往下淌,滴在她粉白的连衣裙上,“我家司机来接我,要不要一起走?”
苏念摇摇头,把作业本往怀里又抱紧了些。本子最上面是她刚画好的手抄报,标题用彩笔写着“我的新家”,旁边画着一栋歪歪扭扭的小房子,烟囱里飘出的烟圈被她画成了爱心的形状——那是她昨天熬夜画的,想着今天交上去,说不定能被老师贴在教室后墙的“优秀作品”栏里。
“那我先走啦,拜拜!”女生的声音混着雨声渐渐远去。
屋檐下很快就只剩苏念一个人。风裹着雨丝斜斜地打过来,打湿了她的刘海,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手抄报的边缘,晕开一小片浅蓝的墨迹。
她踮起脚往校门口望,视线穿过密密麻麻的雨帘,看见穿着各色雨衣的家长在校门口攒动,像一群移动的蘑菇。但她知道,妈妈今天要加班,林叔叔去外地出差了,不会有人来接她。
书包侧袋里的草莓棒棒糖早就吃完了,只剩下空空的塑料棒,被她攥得有些变形。她想起早上出门时,林砚臣站在玄关换鞋,书包上挂着的伞绳露了半截出来——他今天带伞了。
可他是初三的学长,教室在另一栋楼,现在说不定早就走了。
苏念把作业本塞进书包最底层,拉好拉链,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冲进雨里,头顶突然多了一片深蓝色的阴影。
“站这儿干什么?”
熟悉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却让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猛地抬头,撞进林砚臣带着雨雾的眼睛里。
他背着书包,右手举着一把很大的黑伞,伞面往她这边倾了大半,自己的左肩已经湿透了,深色的校服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肩胛骨形状。雨珠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落在他的锁骨窝里,像藏了颗透明的星星。
“我……”苏念的手指绞着书包带,“我没带伞。”
林砚臣“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往旁边站了站,把伞下的位置让给她大半:“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雨里,伞下的空间很小,苏念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呼吸声,还有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噼里啪啦”声。她的胳膊偶尔会碰到他的胳膊,每次碰到,她都会像被烫到一样往旁边缩,却又在下一秒,被他不动声色地往回带一点。
走到教学楼拐角时,一阵狂风卷着暴雨扑过来,伞面被吹得剧烈摇晃。林砚臣下意识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苏念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胸口,闻到他衬衫上混着雨水和皂角的味道,还带着点淡淡的墨香——那是他常用的钢笔水的味道。
“抓稳了。”他的声音就在头顶,带着点微哑,热气拂过她的发顶。
苏念赶紧抓住伞柄的另一端,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冰凉的,却带着点粗糙的质感,像她上次在公园摸到的那棵老槐树的树皮。
走出校门时,苏念看见林砚臣的自行车停在门卫室旁边,车座已经被雨水打湿了,泛着水光。
“你骑车来的?”她问。
“不然呢?”林砚臣把伞递给她,自己弯腰去擦车座上的水,“上来。”
“啊?”苏念愣住了,“我可以自己走回去的,不远。”
“很远。”林砚臣跨上自行车,一只脚撑在地上,回头看她,“上来,不然雨更大了。”
他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苏念看出来了,他没在生气。她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上后座,双手抓着书包带,不敢碰到他。
“抓好。”林砚臣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啊?”
“抓着我。”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不然掉下去。”
苏念的脸更红了。她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角,又赶紧缩回来,最后还是抓住了他校服外套的后摆,手指紧张得蜷成了小拳头。
自行车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一圈圈涟漪。苏念坐在后座,能看见林砚臣握着车把的手,骨节分明,雨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滴,落在车筐里的一本书上,那本书的封皮她认得——是《动物世界图鉴》。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她忍不住小声问。
自行车顿了一下,林砚臣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路过。”
苏念“哦”了一声,没再问。她知道他在撒谎——从初三教学楼到小学部的校门口,根本不顺路。
雨渐渐小了些,风里飘来桂花的甜香。苏念的目光落在林砚臣湿透的发梢上,突然想起早上出门时,他书包上挂着的那个蓝色的小海豚挂件,是她前几天在文具店看到的,当时觉得很可爱,多看了两眼,没想到他居然买了。
“你的伞……”苏念想说“你的伞往我这边歪太多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的伞好大。”
林砚臣“嗯”了一声,过了会儿才说:“我妈买的,说能遮两个人。”
苏念的心跳又快了些。她想起林砚臣的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一直跟着林叔叔生活。这个“妈”,指的应该是她的妈妈吧?
她偷偷抬起头,看见林砚臣的耳朵尖有点红,被雨水泡得发亮,像熟透的樱桃。
快到小区门口时,苏念突然“呀”了一声。
“怎么了?”林砚臣立刻捏了刹车,自行车停在路边。
“我的手抄报!”苏念着急地翻书包,“我刚才塞进去的时候好像没放好,会不会湿了?”
那是她画了好久的“我的新家”,上面还有她偷偷画的、两个手拉手的小人。
林砚臣看着她急得红了眼眶的样子,皱了皱眉,把伞递给她:“拿着。”然后蹲下身,接过她的书包,小心翼翼地拉开拉链。
他的手指很轻,翻找的时候避开了她的作业本,直接从最底层把那张手抄报抽了出来。
边角确实湿了一点,彩笔写的标题晕开了一小片,但整体还算完好。林砚臣用指腹轻轻擦去上面的水珠,动作温柔得不像他。
“没湿。”他把手抄报折好,放进自己的书包侧袋,“我这里有塑料袋,不会再湿了。”
苏念看着他把自己的手抄报放进他的书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雨水落在伞面上,发出“咚咚”的声音,像在敲小鼓。
回到家时,母亲已经做好了晚饭,看见他们浑身湿漉漉地进来,赶紧拿来毛巾:“怎么淋成这样?砚臣,快去洗澡,别感冒了。念念,你也赶紧换衣服。”
林砚臣“嗯”了一声,转身往二楼走,经过苏念身边时,把他的书包递给她:“手抄报在侧袋里。”
苏念接过书包,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她抱着他的书包走进房间,拉开侧袋拉链,拿出那张手抄报。上面还带着他书包里的味道,淡淡的墨香混着雨水的清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皂角香。
她把手抄报铺平放在书桌上,突然发现背面多了一行小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画得不错。”
苏念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像被风吹起的帆。
晚饭时,母亲特意给林砚臣盛了一大碗姜汤,说:“快喝点,驱驱寒。”
林砚臣皱着眉喝了一口,表情像是在喝药。苏念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偷偷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放在他的碗边,用筷子推了推。
林砚臣的目光落在那颗绿色的糖上,又看了看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把糖塞进了口袋。
晚饭后,苏念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吹风机的声音。她知道是林砚臣在吹头发。过了一会儿,吹风机停了,隔壁传来翻书的声音,是《动物世界图鉴》的纸页声,她认得。
她拿出日记本,在今天的那一页画了一把大大的黑伞,伞下站着两个小人,高的那个举着伞,矮的那个手里拿着一张手抄报,手抄报背面画着一颗小小的薄荷糖。
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把银辉洒在书桌上。苏念看着日记本上的画,突然想起林砚臣湿透的左肩,还有他藏在锁骨窝里的那颗透明的星星。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二楼林砚臣房间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拉严,能看见他坐在书桌前的背影,手里拿着的,正是她画的那张“我的新家”手抄报。
苏念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小兔子,她赶紧关上窗户,背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脸颊烫得厉害。
原来,他都知道。
原来,他也和她一样,把那些小心翼翼的心思,藏在雨里,藏在伞下,藏在彼此都懂的、沉默的默契里。
夜渐渐深了,客厅的灯又亮了起来,和前几晚一样。苏念躺在床上,听着楼下挂钟的滴答声,还有隔壁房间传来的、极轻的翻书声。
她抱着布偶熊,嘴角忍不住弯起来。明天,她要把自己攒的、舍不得吃的草莓糖,偷偷放进林砚臣的书包里。
就像他今天,把她的手抄报,藏进他的书包里一样。
夜深得像块浸了墨的绒布,客厅的灯光从门缝里溜进来,在地板上描出一道暖黄的线。苏念数到第七次挂钟敲响时,终于忍不住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的目标是书房——下午整理书包时,把画手抄报用的蜡笔落在书桌抽屉里了。明天美术课要用到,她得偷偷去拿回来。
书房的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苏念刚想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沙沙”声,像是笔尖划过纸张的动静。
是林砚臣?
她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往里看——少年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像把小扇子。他手里捏着的不是钢笔,而是一支粉色的蜡笔,正低头在纸上涂画着什么。
纸上摊着的,是她那张“我的新家”手抄报。
苏念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见他正用那支粉色蜡笔,在她画的小房子烟囱上,添了一朵小小的云。那朵云的形状,像极了她昨天夹在他词典里的那张爱心尾巴小猫图。
他涂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蜡笔在纸上蹭出细碎的粉末,落在他的校服袖口上,留下一点浅粉的印子。
苏念的手指抠着门框,指节泛白。她想起下午在雨里,他把伞往她这边倾的弧度;想起他把湿透的手抄报塞进自己书包时,指尖的小心翼翼;想起他喝姜汤时,偷偷把她给的薄荷糖攥在手心的样子。
原来他不是冷冰冰的。原来他只是把温柔藏得很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只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发了芽。
书房里的“沙沙”声停了。林砚臣放下蜡笔,拿起手抄报对着灯光看了看,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很浅,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苏念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把手抄报折成整齐的方块,放进书桌最上层的抽屉里,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动物世界图鉴》,翻到长颈鹿那一页,手指在“颈椎7节”的批注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跟谁对话。
苏念踮着脚尖往后退,不小心碰倒了门口的花盆,陶土罐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书房里的灯瞬间灭了。
苏念吓得心脏差点跳出来,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跑,跑到门口时,却听见身后传来林砚臣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谁在那儿?”
她僵在原地,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板,像只被抓住的小兔子。
脚步声从身后靠近,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刚洗过澡的薄荷味。苏念闭着眼睛,听见他停在自己身后,呼吸落在她的发顶。
“拿东西?”他问。
苏念点点头,又摇摇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来拿蜡笔。”
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她感觉手里被塞进一个东西——是她的蜡笔盒,塑料外壳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下次进来记得敲门。”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还有,走路别踮脚,像只偷东西的小老鼠。”
苏念的脸“腾”地红了。原来他早就发现她了。
她抱着蜡笔盒冲进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脏还在“砰砰”乱跳。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变得很亮,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她手里的蜡笔盒上——最上面那支粉色蜡笔,笔尖缺了一小块,和她刚才在书房看见的那支一模一样。
第二天早上,苏念是被厨房里的香味叫醒的。
她穿着睡衣跑到楼下,看见林砚臣系着她妈妈的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煎鸡蛋。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少了平时的冷硬,多了点温柔的样子。
“醒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碰到了锅沿,“快去洗漱,鸡蛋马上好。”
苏念“哦”了一声,刚走到卫生间门口,就看见餐桌上摆着两个盘子,每个盘子里都有一个煎得金黄的鸡蛋,蛋黄旁边用番茄酱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
她的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
“这是……”她指着鸡蛋上的笑脸。
“手滑。”林砚臣把最后一个鸡蛋盛出来,解下围裙往椅背上一搭,耳根却悄悄红了,“快吃,不然凉了。”
苏念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番茄酱笑脸,突然想起昨晚他在手抄报上添的那朵云。她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口鸡蛋,蛋黄是流心的,温热地淌在舌尖,带着点甜甜的番茄酱味。
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煎鸡蛋。
吃完早饭,林砚臣推着自行车站在门口等她。他的书包上,那个蓝色的小海豚挂件在晨光里晃悠着,尾巴尖上还沾着一点昨天的雨水,亮晶晶的。
“今天不用值日,我们可以晚点走。”苏念背着书包站到他身边,声音里带着点雀跃。
林砚臣“嗯”了一声,从车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她:“给你的。”
塑料袋里是一小盒草莓味的牛奶,还有一个三明治,三明治的边缘夹着一小片生菜,像只绿色的小翅膀。
“我妈买的,说让你路上吃。”他别过头,看向远处的桂花树。
苏念知道,这又是他的借口。她妈妈早上明明说要去超市,根本没买这些东西。
她捏着塑料袋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时,感觉心里像揣了颗糖,甜滋滋的。风里飘来桂花的香味,她看见林砚臣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突然想起昨晚他落在书桌上的那支粉色蜡笔。
“林砚臣,”她鼓起勇气,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你的校服袖口……脏了。”
少年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右手,看了看袖口那点浅粉的蜡笔印,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苏念看着他耳根越来越红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阳光落在她的笑脸上,像撒了一把金粉。
自行车碾过小区门口的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苏念把脸轻轻靠在林砚臣的后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软软的、暖暖的。
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就像书桌中间那条被擦掉的线,就像伞下越来越近的距离,就像煎鸡蛋上的番茄酱笑脸,还有他藏在冷硬外表下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这些改变,像春天的种子,在她和他心里,慢慢生根,发芽,总有一天,会开出满树的花。
苏念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嘴角扬起一个甜甜的弧度。她想,这样的“新家”,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