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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书桌中间的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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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书桌中间的线
苏念在林家的第一周,学会了三件事。
一是林砚臣早上六点半准时出门晨跑,回来时会带两袋热豆浆,一袋甜的,一袋不甜的。他从不问她要哪种,只是把甜豆浆往她手边一推,自己拿起另一袋,吸管“啵”地戳开,靠在门框上喝。
二是他写作业时喜欢咬笔杆,眉头会皱成一个小小的“川”字。这时候千万不能跟他说话,否则他会抬眼瞪人,虽然那眼神算不上凶,却足够让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三是他们共用二楼书房的书桌。
书桌是深色的实木款,长两米多,被林砚臣用一支白色马克笔从中间画了条线。“左边你的,右边我的。”他指着线时,指尖离她的课本只有三厘米,苏念闻到他指缝里淡淡的铅笔灰味。
她的左边摆着拼音本和蜡笔盒,他的右边堆着初中的物理习题和英语词典。那条线像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但小孩子的世界里,规则总是容易被打破的。
周五下午放学,苏念被同桌抢走了新买的橡皮,委屈巴巴地回到家,书包一扔就趴在书桌上掉眼泪。眼泪砸在拼音本上,晕开一个小小的蓝圈。
林砚臣推门进来时,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把字迹蹭得更花了。少年没说话,放下书包就去翻自己的文具袋,片刻后,一块半旧的白色橡皮“咚”地落在她左边的区域。
橡皮上还留着牙印,一看就是他常用的那块。
“给、给你。”苏念结巴着推回去,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我不要你的。”
“拿着。”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再哭,楼下就能听见了。”
她怕被妈妈听见担心,赶紧把眼泪憋回去,抓起橡皮在手心攥着。橡皮是硬壳的,边缘被磨得很光滑,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那天晚上,她偷偷在橡皮上画了个小小的笑脸,藏进了铅笔盒最底层。
真正的“越界”发生在两周后。
苏念半夜做了噩梦,梦见旧家的房子塌了,她怎么喊妈妈都没人应。惊醒时浑身是汗,房间里黑得像墨,她抱着布偶熊缩在墙角,牙齿忍不住打颤。
楼下的挂钟敲了十下,很响。
她犹豫了很久,赤着脚轻轻推开房门。客厅的灯果然亮着,和第一晚一样。但今天不一样的是,沙发上多了个身影——林砚臣盘腿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书,头顶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醒了?”他合上书,书页发出“哗啦”一声,“做噩梦了?”
苏念点点头,又摇摇头,小手紧紧抓着门框,指节泛白。
少年没再问,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玻璃杯的温度顺着掌心蔓延开,暖到了心里。“睡不着就坐会儿。”他重新坐回沙发,把那本厚书往她这边挪了挪,“但不许吵。”
书是《动物世界图鉴》,封面上画着一只威风凛凛的狮子。苏念凑过去,看见他用红笔在长颈鹿的脖子旁边标了行小字:“颈椎7节,和人一样。”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林砚臣斜睨她一眼,嘴角却好像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想看?”他把书推到她腿上,自己则拿起物理习题册,“只能看图画,不许翻页太快。”
那个晚上,他们就那样并排坐在沙发上。
苏念抱着图鉴,一页一页数斑马身上的条纹;林砚臣写着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催眠曲。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地板上织出一张银色的网,把他们两个都罩在了里面。
快到十二点时,苏念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往旁边歪。林砚臣停下笔,看着她的头离自己的肩膀越来越近,最终轻轻靠了上来。
少女的发丝软乎乎地蹭着他的脖颈,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他僵了几秒,慢慢抬起手,想把她推开,指尖却在触到她后背时,鬼使神差地收了回来。
他低头,看见她睡着时还皱着眉,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于是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把她眉间的褶皱抚平了。
第二天早上,苏念在自己的床上醒来,以为昨晚的事是另一场梦。直到她去书房拿课本,发现书桌中间的那条线,不知何时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小段。
而林砚臣的物理习题册旁边,多了一张她画的小画——一只缩在狮子怀里的小猫咪,尾巴卷成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少年拿起画纸,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夹进了自己的词典里,夹在“家”这个词条的那一页。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词典的封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林砚臣用指尖捻起那张画纸的边角,对着光看了看——铅笔线条还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小猫的耳朵画得歪歪扭扭,狮子的鬃毛像团乱糟糟的毛线,可那团卷成爱心的尾巴,却用力地弯出一个饱满的弧度。
他把画纸夹回词典时,指腹不小心蹭过“家”字的偏旁,那道被橡皮擦过的痕迹还留在纸页边缘,像道浅浅的疤。
苏念背着书包站在玄关换鞋时,听见二楼传来“啪嗒”一声轻响——是词典合上的声音。她抬头望上去,楼梯转角空荡荡的,只有栏杆上挂着的风铃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念念,快走吧,林叔叔送你去学校。”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刚煎好的鸡蛋。
苏念“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餐桌——林砚臣的座位空着,碗里的粥还剩小半碗,旁边放着他没吃完的半块面包,黄油在盘子上洇出一小片浅黄的印子。
“砚臣呢?”她忍不住问。
“早就走啦,”母亲把鸡蛋塞进她书包侧袋,“说要去图书馆查资料,这孩子,学习总这么拼。”
苏念捏着书包带走出家门时,脚步慢了半拍。她想起昨晚在沙发上,他的笔尖在习题册上停留了很久,最后在一道力学题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问号。原来他也会有解不出的题吗?
下午放学,苏念刚走到校门口,就看见林砚臣靠在那棵老槐树下。他背着黑色的书包,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振翅欲飞的鸟。
几个女生在不远处偷偷看他,叽叽喳喳地议论:“那不是初三的林砚臣吗?听说他物理竞赛拿了一等奖呢。”
苏念的心跳莫名快了两拍,低着头想绕开,手腕却被人轻轻抓住了。
“过来。”林砚臣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刚运动完的微喘。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早上看你穿得少。”
外套很长,几乎盖住了她的膝盖。苏念的手指蜷缩在袖子里,指尖触到他留在口袋里的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杠杆原理:动力×动力臂=阻力×阻力臂”。
“这是……”她把纸条抽出来,看见背面还画着个简易的示意图,支点旁边标着个小小的箭头。
“你昨天看的那道题,”林砚臣目视前方,耳朵却悄悄红了,“顺手画的。”
苏念捏着纸条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几乎要和自己的影子叠在一起。她突然想起昨晚在沙发上,她的头靠在他肩膀时,闻到的那股淡淡的薄荷味——后来才知道,那是他放在口袋里的薄荷糖。
走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时,林砚臣突然停住脚步。“想吃什么?”他指了指玻璃柜里的零食,“我请你。”
苏念盯着那排草莓味的棒棒糖看了很久,那是她以前在旧家时,爸爸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她带的。但她摇了摇头:“不要,妈妈说不能乱花钱。”
林砚臣没说话,转身走进便利店。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支草莓棒棒糖,塑料糖纸在夕阳下闪着亮晶晶的光。他把糖塞到她手里,声音硬邦邦的:“不是你要的,是我买多了。”
苏念捏着那支糖走进家门时,正好撞见母亲在收拾林砚臣的房间。她的目光扫过书桌,看见那本《动物世界图鉴》正摊在长颈鹿那一页,旁边压着的,是她昨天落在沙发上的橡皮——就是那块带着他牙印的白色橡皮。
晚饭时,林砚臣的座位旁边多了一小碟草莓酱。是母亲特意买的,说:“念念爱吃这个,砚臣你也尝尝。”
林砚臣舀了一勺抹在面包上,慢慢嚼着。苏念偷偷看他,发现他嘴角沾了点粉色的酱,像只偷喝了草莓汁的小猫。她想提醒他,又怕他觉得自己多管闲事,手指在桌布下蜷了又蜷。
临睡前,苏念趴在书桌上写日记。她在本子上画了两个手拉手的小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支草莓棒棒糖,矮的那个口袋里露出半张画着杠杆原理的纸条。
窗外的风铃又响了,叮咚叮咚的。她知道,客厅的灯又亮了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害怕。因为她知道,灯下不仅有那本厚厚的习题册,还有一个假装在看书,其实在等她睡着的少年。
而书桌中间那条被擦掉的线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两个挨在一起的小爱心——一个用红笔画的,一个用蓝笔画的,像两颗靠得很近的心,在深夜里悄悄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