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雪》简姩栀

1、檐下的陌生人

　　第一章檐下的陌生人

　　苏念的帆布鞋踩在林家别墅门前的青石板上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嗒”。

　　九月的风卷着桂花香扑过来，她怀里的布偶熊被风吹得晃了晃耳朵——那是她从旧家带出来的唯一一件玩具，洗得发白的绒毛里还藏着她昨天偷偷塞进去的、妈妈织了一半的毛线团。

　　“念念，别怕。”母亲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温热的，却带着点微不可查的颤抖。苏念抬起头，看见母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在阳光下像根细针，刺得她鼻尖发酸。

　　三天前，母亲红着眼圈说：“我们要搬家了，去林叔叔家。”她没问为什么，只是默默把作业本上“苏”字旁边的小太阳擦掉了。十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是重组家庭，只知道从此要住进一个有陌生男人、还有一个“哥哥”的房子里。

　　雕花铁门“咔嗒”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穿着灰色毛衣的中年男人，是林叔叔。他脸上堆着笑，弯腰想抱她，苏念却下意识地往母亲身后缩了缩。男人的手僵在半空，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侧身让他们进门：“快进来吧，晚饭都做好了。”

　　客厅很大，水晶灯晃得人眼晕。苏念的目光撞进一道清瘦的背影里——少年背对着门口站在落地窗旁，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锁骨。听见动静，他慢悠悠地转过来。

　　那是苏念第一次看清林砚臣的脸。

　　眉骨很高，眼睛是偏冷的墨色，像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他的视线扫过她时，没有停留，也没有温度，仿佛她只是快递员送来的一个纸箱。

　　“砚臣，叫人。”林叔叔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少年没动，喉结滚了滚，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了。”

　　不是“妹妹好”，也不是“欢迎”，就只是“来了”。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比如“雨停了”，或者“钟响了”。

　　苏念攥着布偶熊的耳朵，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小声说：“哥哥好。”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里漂浮的尘埃。

　　林砚臣没应，转身往楼梯走。黑色的书包带子在他背后晃了晃，最后消失在二楼转角。那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株拒绝攀附的青竹，浑身上下都写着“别靠近我”。

　　晚饭时的气氛像结了冰。

　　长长的餐桌，她和母亲坐在一边，林叔叔和林砚臣坐在对面。林叔叔不停给她夹菜，问她在学校的事；母亲努力找话题，说她画画很好看；林砚臣始终没说话，只用银质叉子把盘子里的西兰花切成小块，切得整整齐齐，像在完成一道数学题。

　　苏念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她偷偷抬眼，看见林砚臣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吃饭很慢，咀嚼时嘴角几乎不动，侧脸的线条干净又冷硬。

　　“砚臣，你房间隔壁那间收拾好了，以后就让念念住吧。”林叔叔突然开口。

　　林砚臣切菜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她晚上会吵。”

　　“不会的！”苏念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急，“我很乖的，我晚上不说话，也不看电视，我就看书画画……”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林砚臣抬了眼，那双墨色的眼睛里似乎有笑意，又好像没有。他没再反驳，只是把盘子里切好的西兰花推到了她面前。

　　那是她第一次收到他递来的东西。

　　深夜，苏念躺在陌生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房间里有淡淡的松木味，是她不熟悉的味道。窗外的树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像动画片里会吃小孩的怪兽，正顺着墙壁往床上爬。

　　她把布偶熊抱得更紧了些，鼻尖蹭着熊耳朵上熟悉的毛线味，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想旧家的小阳台，想爸爸送她的那盆会开紫色小花的植物，想以前每天晚上，妈妈都会坐在床边给她讲故事。

　　“咔嗒。”

　　门外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苏念立刻屏住呼吸，攥着被子的手沁出了汗。过了几秒，她看见门缝里透进来一缕暖黄的光——是客厅的灯。

　　那盏灯亮了很久。

　　久到苏念的眼皮开始打架，久到窗外的树影不再像怪兽，久到她终于在那缕光里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她在餐桌旁看见林砚臣眼下淡淡的青黑。他正低头喝粥，阳光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苏念想，他是不是也没睡好？

　　但她没敢问。

　　只是在他起身拿书包时，小声说了句：“谢谢你的灯。”

　　少年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丢下一句“顺手”，便消失在了玄关。

　　苏念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栋陌生的房子里，好像也不是那么冷。至少，有人在她害怕的时候，留了一盏灯。

　　而那盏灯，后来在每个她失眠的夜里，都会准时亮起来。像一个沉默的约定，藏在林家高高的屋檐下，只有他们两个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