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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呼喊 牌位底部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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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瑜看向说话的一个秃头男子,问:“你就是葛七?”
“是我。”
陈瑜顾不上旁人,径直走向葛七问道,“你今日是不是见到了一个穿红衣的女子?”
葛七眼神闪躲,一时之间不敢说话。
陈瑜以为他是忘了,急声提醒:“你今日去给典吏报过的,你记得吗?那个红衣女子在哪里?你今日都去了什么地方?”
“李班,这是?”一官兵问李木。
“这两位是老爷的客人。我领着他们去叁埭里就是为了寻这个葛七。”李木道出陈瑜和魏启来历。
那个官兵面色稍霁,帮着催促道:“还磨蹭什么?快说。”
葛七垂着眼,不敢看陈瑜,只望着官兵道,“今日在搬尸的时候见到了,已经拉到了乱葬岗。”
“什么?”魏启如遭雷击,猛地向前进了半步。
官兵清楚这些搬尸人要做些什么,皱眉问:“若是这样,岂不是已经烧了?”
陈瑜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久久吸不进气。
葛七连连摆手:“没有,没有。那姑娘没烧。”
陈瑜抬手按在胸前,挤出声音,“能否……”缓了几息,才续道:“能否带我去寻她?”
葛七没应,先看向旁边的官兵。
官兵又望向李木。
“按贵客说的做。”李木方才已请示了老爷,让他带着找人。如今既知人在何处,自然要去。
“是。”官兵刚应下,又想起什么,有些为难,“这乱葬岗在城外……”
李木皱眉,沉吟片刻,“等我回禀老爷。”
陈瑜看着李木离去,久久没有动作。魏启扶住她的手臂,想替她撑住。陈瑜轻轻拂开魏启的手,慢慢走到一旁,大口吞气。吞得她头皮紧绷额头闷疼,吞得她的嗓子如针扎。
李木很快折返,“城外生乱,今夜出不去,需待明日。”
“我们现在就去城门口等着。”魏启替陈瑜做了决定。
葛七跟着陈瑜他们一起前往,其他搬尸人被送回了叁埭里。
有李木跟着,守卫官兵也准许了几人等在城门口。
陈瑜长久地盯着城门的方向,不知时间过了多久。
不知是几更天,城门外骤然喧哗起来。
几个官兵自城墙阶梯下来,翻身上马后,朝着城内疾驰而去。
城门外的叫嚷声越来越大,众人听清了几句。
瘟疫,救人,火烧,进城,这些字眼断断续续传来。
“准备开城门。”疾驰的马蹄声伴随着高呼。
陈瑜几人被赶到几丈开外。
很快,城中大道上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众官兵由一个骑着高头大马,手持长剑的威猛男子带领前来。
“胡典卫。”魏启认出了这人。
“这就是与你们交接药材的胡典卫?”陈瑜问。
魏启点了点头。
陈瑜看不明白眼前局势,“外面的事,还能与这个典卫有关?”
城门守卫见胡达来了,这才开了右侧的一道城门。外面围堵的人瞬间涌了过来。
“弓箭手准备。”
胡达身后的官兵立即排成一排,挽弓搭箭,对准门外。
寒浸浸的箭,吓住了冲在最前方的人。
“不怕死的就上来。”胡达朝着城外一呼。
场面骤然安静。
人群中一个男子高声质问胡达:“你是谁?”
无人答话。
那男子愤然高喊:“管他是谁,都是官。我们这些人哪个没染上病,早死晚死都得死。我们一起闯进去。”
咻——一箭穿喉。
那男子软了身子,倒在旁边人身上。
“啊!”
众人骚乱,惊叫着躲开。
又站出来了一个人,“我们都是要死的人了,就是死在这儿,也要让他们来收尸,让这些当官的都染上一样的病才好。大家,一起冲进去。”
胡达和弓箭手在这泱泱的人群面前,威慑骤减。
人流奔涌。弓箭齐发。
陈瑜看着眼前的暴乱,心思却不在此。敞开的大门让她眼热,她一把抓起葛七的衣服,“带我找人。”
葛七本能要跑,却被陈瑜攥住手腕。魏启会意,提起葛七的后脖领,压着他往前走。
陈瑜走在最前面,用肩膀顶开一个又一个冲进城中的人。
好不容易挤过最拥挤的城门,她喘了一口气。
“哪个方向?快带我去。”陈瑜继续拽着葛七。
“西,西面。”葛七指向西边。
陈瑜拔腿就要朝西边跑,一时不察,被人撞倒在地。
“阿姊。”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某处响起。
陈瑜猛地朝那个方向看了去,什么也没看见。
她收回视线,爬起身。
“阿姊,我在这儿。”这一声比刚才更清晰了,声音也愈发熟悉。
陈瑜再次望去,仍不见人影。
魏启一直看着西面那条路,路上奔走的人影里,有一个人定定站着,身形有些熟悉,“从安?”
“什么?”陈瑜看向魏启。
“那边有个人。”魏启指给陈瑜看。
仅一眼,陈瑜便认出是陈从安。
“陈从安。”
陈瑜跌跌撞撞跑过去,狠狠抱住了她。
“从安,小安,你还活着,你还活着,还活着。”陈瑜抖着双手将她检查了遍。人是暖的,没少胳膊,没少腿。
只是,为何从安不说话?也不看自己?陈瑜心中涌起各种猜测,声音发颤,“从安,怎,怎,怎么了?”
“阿姊,救我。”
呼救声再次传来,还是那个很是熟悉的声音。
随即,陈从安的脚朝着前方挪动了半步。
陈瑜顺着陈从安的视线看去。一个几岁的男孩儿被冲倒,卷入人流。他不时从人缝中望来,嘴里喊着“阿姊”。
陈瑜明白了。
“我去救,这次我把他救出来。”陈瑜道:“魏叔,你看着从安,我去……”
话音未落,陈从安已冲了出去。
“阿弟。”一声嘶哑地呼喊从她喉咙迸出。
她一头扎进人群中,用肩膀顶,用胳膊划,低着头在人缝里钻。尘土灌进鼻子,呛得她喘不上气。被踩脚,被绊膝,被拉扯着往下沉。她在那缝隙里往前游,游得手脚发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游到头。
阿弟呢?阿弟在哪儿?
她仰头往前看,什么也看不到,只听到记忆中那个熟悉的声音呼喊着,“阿姊,救我。”
隐约中,陈从安又听到另外一个熟悉的女声,“左边,从安,往左走。左边。”
陈从安下意识往左走。拨开一个人,又拨开一个人,拼命从黑压压的人群中探出头去。
看见了。
就在几步远的地方,小孩儿倒在了地上,两只手胡乱挥舞着。
她继续往前游。
她盯着那两只乱挥的手,看着它们渐渐挥不动,渐渐垂下去。
“阿弟。”
她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人流。耳朵全是嘈杂的声音,却听不真实,闷闷的。她憋着那口气,憋得胸口要炸开。她还在往小孩儿身边爬,爬到了他身边。
她用肩膀顶着小孩儿身子,使劲往上拱,最后使尽最后一丝力气,拼命往上一顶,将孩子顶在肩上扛了起来。
身边还是人群,还是腿,还是拥挤的身体。但她站了起来。她将小孩儿扛起,一手稳住肩上的孩子,一手拨开人群往外挤。
脚下一空,她从人群中跌了出来,跌在那片空地上。
“小安。”陈瑜抱起陈从安。
陈从安倒在陈瑜怀里,看着小孩儿被魏启抱起,喃喃道:“我把他救回来了。”
“小安,你说什么?”陈瑜低头把耳朵送到陈从安面前,试图听清她说了什么。下一瞬,陈从安闭上了眼睛。
“小安?小安,你怎么了?”陈瑜脑子空了一瞬,慌忙探向她的脖颈。
还有脉搏。
“得尽快找大夫,”魏启抱起小孩儿,“你把从安放我背上。”
陈瑜扶着陈从安放到魏启背上,又接过小孩儿自己抱着。
*
太一河岸。
八岁的陈从安在河岸清醒。坐起身,身旁的阿弟还呼呼睡着。
她伸手捏阿弟的脸,入手是一片润湿,“阿弟,快醒醒。”
男孩儿揉眼醒来,“阿姊。”
陈从安爬起身,牵着阿弟慢慢往家走。两人衣摆上流下的水,打湿了回家的路。
“爹,娘。”陈从安推开院门,不见人,屋门也关着。
陈从安放开阿弟,双手去解木闩,推开门。
“阿弟,来。”她转身去牵,却没抓到人。
“阿弟?”她四处张望,“阿弟。”
陡然的心慌攫住了她。
再次看向屋内寻找,“阿弟。”赫然,堂前桌上多了一个牌位。
木牌上写着阿弟的名字。
牌位底部还在渗着水,水越来越多,化作水浪,将陈从安冲回了太一河岸。
陈从安猛地睁眼。
爹娘抱着阿弟哭喊,周围的乡邻说着什么,她听不清。
她爬起来,站到爹娘身边喊了一声。爹娘朝着她说着什么,她还是听不清。
再然后,爹娘抱着阿弟回家,陈从安跟在后面,数着地上阿弟衣服滴下的水。
家院里站满了人,他们给爹娘让了路,却挡着陈从安。
她在人群里挤着向前。
太累了,她再次落回水中,还没重新开始挣扎,水幕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从安。从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