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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搬尸人 你们怎么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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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一个许久后,疠迁所重症区外传来说话声。
“死了多少?”
“跟以前差不多,这几个够了。”
“你们歇着,我俩守着他们搬就行。”这那声音顿了顿,“进去,把死了的拉走。”
六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踏进马厩。他们是官府找的搬尸人。一进门,便见在靠外的地上,死尸被整整齐齐排成两列。
头一回干这活儿,陡然见到这么多尸体,几人俱是一怔。
两个周身裹得严实的官兵紧随其后,见此也愣了一瞬。往日死尸都留在原地无人敢动,今日倒摆出了这副齐整模样。
官兵扫了一眼缩在远处的病患,一个老妇人颤声道,“这些人都死了,我们怕挨着他们,病会加重。”
“愣着干什么?搬啊。”官兵没再追究尸体摆放的事儿,催促搬尸人抓紧干活儿。
尸群,那个身着红衣的女子格外扎眼,这人就是陈从安。几个搬尸人都瞧见了她,暗暗盘算着要把她抬到自己推车上。
一个头发稀疏的男子抢了先机。
他越过几具尸体,先走到陈从安身边蹲下,伸手扯了扯陈从安的衣服。
旁边的病患都盯着搬尸人的动作。
一个瘦弱的男子见那秃子在拉扯陈从安的衣服,好心劝道:“这些人都死了好一阵了,你别多动他们,小心染上病,晦气。”
秃子不理,脸上反倒浮出笑意。他将陈从安的两只手拢到一起,准备拖到外面的木车上。
随着男子的动作,陈从安的脸映入他眼中。秃子明显一顿,猛地凑近细看。
面上温热,惹得陈从安额角的经脉兔兔跳动。她在装死。
好在秃子并未察觉,他的注意力仍放在那张脸上。
秃子这番举动让在场的病患很是不适。方才那个老妇人再次开口,“你……咳咳咳,你快把人带走,我老婆子看着死人心慌得很。咳咳咳……”
官兵见那个年纪最大的老头一直盯着一个红衣女尸,不知是不是在偷懒,出声吼道:“干什么呢?快点。”
秃子一惊,赶紧拖着陈从安往外走。
众人松了口气,心头仍压着巨石。
“他们要把尸体运到哪儿去?”一个妇人说出心中的忧虑,气氛愈发压抑。
人群中有人低声安慰:“每天死那么多人,他们不会费力处理尸体的。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白日里,赵大力的病情陡然加重,已经到了命悬一线的地步。
赵大力奄奄一息中吐出的每一口气,都被陈从安吸进了肚子里,逐渐膨胀,如有实质般的积压着她的五脏六腑。这口气撑得她紧张,慌乱,烦躁。她急切地想要做些什么。
这时,她想到那个老妇人说的,今夜会有人来搬尸。
留在这里只有等死,出去或许还有办法。
依据重症区这些人的猜测,病患死后会被丢到乱葬岗。赵大力已经半死,今夜搬尸人来了就会把他抬走。若她也跟着混出去,再带着赵大力逃离乱葬岗去寻医,是不是就能救他了?
陈从安被秃子扯住手臂往外拖,后背磨蹭着被搬到木车上。她仰面朝上被放到了木车边,随着木车晃了几晃,再没有尸体搬上来。
粗重的喘息声近在咫尺,陈从安敏锐地察觉有人站在自己身旁。
“你们等会儿跟着这个人走。”不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
紧接着又是另一个声音,似乎是在敲打这些搬尸人:“你们干的那些事儿,官府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因你们做了什么,致使邕宁城中出了乱子,你们怎么扒的死人衣服,我就怎么扒了你们的皮。”
此话一出,周围的嘈杂声顿时小了许多。
而后,陈从安又听到了脚步声。那声音在她旁边停下,有人压着嗓子道:“葛秃子。你头秃,眼神倒好。你把人藏好了,回去好找媒人配婚。”说完轻笑一声,脚步声渐远。
葛秃子?是她这个木车的搬尸人?配什么婚?陈从安听不懂,但隐约觉得与自己有关。
木车晃晃悠悠地动了起来,走走停停许久。
陈从安随着车晃动,偷偷眯眼环顾四周。每辆木车都装了两盏灯笼,前后各有一个官兵打着火押送。搬尸人和官兵近在眼前,她不敢妄动。
终于,木车停了下来。
“扔过去。”一个官兵喊道。
陈从安既兴奋又紧张地等待着被扔下。等了片刻,葛秃子还没来搬她,猛地又听到官兵催促:“动作快点。”
“马上,马上。”葛秃子应着。
“你们几个去那边的车上搬东西搬。”官兵不再耽搁,吩咐旁人干活,留着葛秃子继续搬尸体。
紧挨着陈从安的手臂消失,下一个就到她了。
很快,一双手攥住她的双腿,用力一拽。
陈从安的头砸到地上,震得她脑袋发懵。她被拖行了一小段距离后光影消失,黑暗穿透眼睑。
葛秃子将她拖到了暗处。
一双手探到她脖颈处,摸索着寻找衣领的暗扣。陈从安又惊又怕,双拳紧握。
葛秃子摸不着扣子,嘟囔道,“算了,这身皮子先给她留着。若是不对,再来扒了卖钱。”
“那个秃子呢?”有人在找他。
“刚才还在,难道跑了?”
葛秃子听到有人找他,赶紧应声,佯装提着裤子的模样从暗处跑出来,边跑边喊,“这儿呢,我在这儿。小的解了个手。”
“工钱不想要了?去把油提过来。”
“好,好。”葛秃子赶紧跑去提油桶。
那官兵往秃子窜出的暗处看了几眼,从旁取了支火把,信步走过去。
另一个官兵看着他的背影问:“花头儿,找什么去?”
那个穿红衣的女尸出现在花头儿眼前。他又瞥了葛秃子一眼,站在陈从安旁边等着。
葛秃子提了油桶回来,见一个官兵站在红衣女尸旁,心中一惊,赶紧走过去站定。
“把油浇上去,点火。”花头吩咐。
陈从安心头一凛。他们要把尸体烧了?
葛秃子一时之间不敢有动作。
花头儿一巴掌扇在葛秃子头上,斥骂:“倒油啊?”
葛秃子扯开油壶塞子,油倾泻而下,浇在陈从安旁边的尸体上。
油腥味扑面而来。陈从安死死咬住牙关,心中害怕但极力控制呼吸起伏。
眼见他倒完了油,身边的女尸连个油点子都没沾上,花头儿夺过他手中的油壶,把壶底那点油全倒在女尸身上。
花头儿扔开空油壶,盯了葛秃子好几眼,转身回到光亮处。
官兵退到远处,其中一人大喊:“往后撤,点火。”
搬尸人将手中的火把扔向尸堆,火光瞬间腾起。
热浪扑面而来的一刹那,灼热的气流抚摸裸露的皮肤,陈从安几乎要尖叫出声。
所幸,葛秃子扔下火把,赶在火舌舔上陈从安之前,将她拖离油迹。
“走。”官兵带着人离开。
随后,几块破布盖在陈从安脸上身上,又扒了几层灰。
周围终于没了人声,陈从安这才敢动。僵硬的四肢不听使唤,她撑着地面,费力起身。
近在咫尺的地方,白日见过的尸体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焦黑的皮肉喂养着火苗。微风吹过,陈从安竟从中嗅到一丝烤肉的气息。那香气勾起食欲的同时,带来生理性的干呕。许久未进食的胃隐隐作痛。
“赵伯。”陈从安压着嗓子唤着,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太清。救人的念头骤然回归,恐慌再次笼罩她。
她扑到最近的火堆旁。不对,衣服不对。这几具尸体穿得衣服不对。
她没有起身,跪着爬到下一处火堆,“赵,咳咳……。”呼喊被浓烟咽住,手上动作不敢停。
张脸,鞋,身高……都不对。她扒开堆叠在一起的尸体,没有赵伯。
“呃……”
火堆中传出一声细弱的呻吟。
陈从安猛地僵住。她倏地站起来,膝盖一软又险些栽倒,踉跄着稳住身形,四处张望,试图听清哪里传来的声音。
“呃。”这一声更响了。
她朝堆叠得最高的尸堆扑过去,掀开面上已经烧得焦黑的尸体,翻找发出声音的人。
一具具尸体面色死灰,无声无息。
焚烧的火光烤得陈从安心急如焚。她一边把堆叠的尸体都扯离火堆,一边崩溃哭喊:“谁还活着?说话啊。”
“呃。”
找到了,就在身前。
“我来救你,你别急。”
陈从安拽住那人肩膀,拼尽全力拖到一旁。
那人右腿沾了少量的油,火正烧着。
她抓起地上两块黑泥扔向那人的腿,火灭了。
陈从安跪移到那人头前,“你怎么样?还好吗?”
“呃,”这一声比先前都长。紧接着,那人又开始急促的喘息,身体痉挛弓起。
“你怎么了?你……”陈从安慌乱地伸手想去帮忙,又不知该碰哪里。
陡然,声息断绝。那人的身体瘫软下来。
死了吗?
陈从安颤抖着伸手想要触碰,又猛地缩回。
“你在这里歇着,我还得救赵伯呢。”
眼泪滚滚而下,她顾不上擦,转身爬回尸堆。
“赵伯。”她放声喊,声音嘶哑变了调。她继续翻找着。
都不是赵大力。
一具,一具,又一具。她翻遍了尸堆,找不到赵伯。
她跪在尸堆中间,茫然四顾。
仿佛被什么牵引着,她再次回到方才最高的尸堆。她的目光落在刚才她为救人掀开的那具尸体上。
那具尸体扭曲,双手紧握,姿势怪异。
她恍惚地移到那具尸体旁,费尽全力掰开那双紧握的手。
一块熟悉的红色布料。
“啊。”陈从安崩溃大哭。
这是她的衣服。
白日里,在安置点内,在她游离的梦境和现实的边界时,曾感受到衣角轻微的扯动。
“赵伯……赵伯……赵大力。”陈从安一遍遍喊着。
赵大力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双手间的布料却是完好无损。这块布料是他找到陈从安的证明。
陈从安扶起赵大力,将他背到自己背上,哭着说:“赵伯,我带你去找大夫。”
随着陈从安的动作,赵大力身上烧焦的黑壳簌簌掉落。
见此陈从安的哭声愈发凄厉,眼泪鼻涕都糊在脸上。她顾不得擦,背上赵大力,朝着远处的火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