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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藤花 看在花的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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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锋归鞘的瞬间,衣袂扫过青石的声响比喝彩更清晰。
燕无歇垂眸看着指尖残留的剑气,那些“厉害”“天才”的称颂像风里的絮,沾不上他半分衣角。
“少主这手流云剑已臻化境!”
“无垢剑胚果然名不虚传,天生就该握剑的!”
燕家的侍从们满脸与有荣焉的激动,唯有燕无歇本人,玄色衣袍在风里划出冷冽的弧度。
那些赞誉不过是耳边聒噪的虫鸣。
他指尖的剑穗轻轻晃着,剑身上的寒光映出他眼底的淡漠。
对他而言,这样的胜利本就理所当然,无需多言。
回府时,父亲正摩挲着枚古玉。
“明日单氏少主生辰,”父亲抬眼,目光落在他腰间佩剑上,“那孩子与你同庚,蓬莱界都说你们是……”
“双子星?”燕无歇嗤笑一声,指尖叩了叩剑鞘,“不过是些无聊的吹捧。”
这世间天才他见得多了,大多是些经不起敲打的瓷娃娃,单家那小子,想来也不例外。
父亲低笑一声,将古玉放回锦盒:“话是这么说,但若真是草包,也担不起这名声。单氏的启阵传承万年,那孩子据说三岁就能辨阵纹,倒有几分意思。”
三岁辨阵纹?听起来倒比那些只会舞刀弄枪的蠢货强些。
他指尖在剑鞘上划了道浅痕,眼底掠过一丝兴味,若是真有几分斤两,或许能让他提得起半分剑。
“去看看也无妨。”他丢下这句话时,玄色衣袍已掠过庭前。
阳光落在他握剑的手上,将指节照得分明,步履间带起的风卷得阶前的梧桐叶打了个旋。
风里似乎飘来些模糊的议论,说单家少主性子温软,不像他这般锋芒毕露。
温软?燕无歇眉峰微挑。
若是真如传闻般软乎乎的,被他三言两语戳破了那点虚名,哭起来可怎么办?
他脚步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的浅痕。
想起从前见过的那些被父亲训斥几句就红了眼!眶的世家子弟,抽抽噎噎的模样,总让他莫名烦躁。
单家那小子要是也这副模样……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竟会担心这个?
罢了,左右不过是去瞧个新鲜。
真要是不堪一击,转身就走便是。
……
翌日。
单氏老宅。
“燕少主来得早啊!”有世家翁凑过来拱手,满脸堆笑,“单家这排场,真是羡煞旁人。”
他懒得应付,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满桌的珍馐,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所谓的生辰宴,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听人说些言不由衷的废话。
指尖在剑柄上转了半圈,他侧身避开涌来的人潮,悄无声息地退到廊下。
阳光穿过雕花窗棂,在青砖上投下斑驳的影,远远传来丝竹声,倒比前殿的喧闹清净些。
转过月洞门时,一阵细碎的抽泣声撞进耳中。
紫藤花架下,一个身穿青绿锦袍的小孩儿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新缀的玉扣在青石板上磕出轻响。
燕无歇本想绕开,脚步却顿住了。
那哭声黏糊糊的,让他莫名生出些不耐。
又是哭……他最烦这个。
他啧了声,从袖中摸出块绣着燕纹的帕子,扔了过去:“喂。”语气硬邦邦的,“哭成这样,像只掉进水沟的猫,难看死了。擦擦。”
那孩子被帕子砸了下,茫然地抬头。
一张白净的小脸哭得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倒衬得眼睛亮得惊人。
见了他,哭声顿了顿,却没接帕子,反而抽噎着问:“你、你是谁?”
燕无歇眉峰皱得更紧,见那小孩儿只顾着抽噎,压根没动那帕子,索性迈开腿走过去。
他半蹲下身,玄色衣袍扫过垂落的藤花,带起一阵细碎的香。
他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就捏着帕子往那通红的脸蛋上按,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粗鲁,却没真用力。
“燕无歇。”他头也不抬地应了句,指尖擦过小孩儿滚烫的脸颊,沾到些湿意。
小孩儿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没再掉眼泪,只是盯着他腰间那枚黑曜石剑穗,“你、你是燕家的?我爹说……说燕家的剑很快。”
燕无歇“嗯”了一声,总算把他脸上的泪擦得差不多了,便收回手,将帕子随意塞进对方手里:“多大了?还为这点事哭。”
单秋低头看着掌心里绣着燕子的帕子,又摸了摸自己被擦得发烫的脸,忽然指着自己锦袍前襟的墨渍,小声说:“我娘会伤心的……这是她新做的衣服。”
燕无歇瞥了眼那团墨渍,不过指甲盖大小,实在犯不着哭成这样。
他刚想嗤笑,却见单秋抿着唇,眼眶又开始泛红,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让他到了嘴边的刻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
“多大点事。”他踢了踢脚边的藤花瓣,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回去让你娘用点灵泉水洗,痕迹能淡些。”
单秋眼睛亮了亮:“真的?”
“骗你有什么好处。”燕无歇别开脸,目光落在远处的回廊,却能感觉到那道湿漉漉的视线一直黏在自己背上。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转身想走,衣袍却被轻轻拽住了。
低头就看见单秋仰着小脸,手里攥着那方燕纹帕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叫单秋。谢谢你。”
燕无歇的脚步猛地顿住,垂眸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眼前的小孩儿才到他腰际,仰头时露出的脖颈细得像根刚抽条的藤,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还盛着未褪尽的稚气——这哪里像个与自己同庚的少年?
分明还是个奶气未脱的小不点,瞧着竟比三岁的孩童大不了多少。
他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攥着的剑穗硌得掌心生疼。
蓬莱界传得沸沸扬扬的“双子星”,那个三岁能辨阵纹的单家少主……就是这么个软乎乎的小东西?
“你……”他刚要开口,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话到嘴边竟变成了干巴巴的一句,“单家少主?”
单秋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点点头:“是啊。你认识我?”
燕无歇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的同庚,又想起那些吹捧天才的论调,只觉得荒谬又好笑。
就这?
他原以为会见到个锋芒内敛的对手,或是个故作老成的世家子,却没料到是这么个一戳就哭的小不点。
方才还想着要“提半分剑”,此刻倒像是怕走路重了些,都会把人吓哭。
玄色衣袍被拽得更紧了些,单秋见他不说话,又小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
燕无歇回神,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语气又硬了几分:“没什么,我走了。”
“等等!”单秋连忙从藤花架下钻出来,怀里抱着个小小的木盒,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这个给你。”
单秋把木盒往他面前又递了递,盒里躺着朵沾着露水的长青藤花,嫩黄的花瓣卷着边,看着倒有几分讨喜。
“我觉得你好像不开心。”他仰着小脸,声音软软的,“这是长青藤开的花,我娘说能安神,吃了就会开心的!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朵最大的,给你,谢谢你刚才帮我。”
燕无歇看着那朵花,又看了看单秋眼里的认真,眉头皱得更紧了:“谁要吃这种玩意儿。”
话虽如此,脚步却没动。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目光落在那朵嫩黄的花上。
他长这么大,还是头回有人把花当能让人开心的药递过来。
单秋见他不动,索性踮起脚尖,把花往他手里塞:“你拿着嘛,很好看的。”
燕无歇被那点暖意碰得一僵,下意识地抬手接住。
花瓣的触感很软,带着点清冽的草木香。
他瞥了眼单秋期待的眼神,忽然觉得把花扔了似乎不太好。
“无聊。”他低声斥了句,却反手将那朵长青藤花别在了腰间的玉佩旁。
嫩黄的花瓣衬着玄色衣袍,倒显出几分莫名的鲜活。
单秋立刻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好看!”
“今天是我生辰呢!把这花送给你,长青藤会保佑你的!”他忽然想起什么,拽着燕无歇的衣袖往回廊那头拽,“哦对了!我爹说四灵阵要起阵了,我一会儿带你去看,就我们两个!”
“生辰?”燕无歇低头瞥了眼腰间的长青藤花,他倒忘了,今日来本就是为了这小不点的生辰宴。
单秋用力点头:“是啊!所以四灵才会来呢!我娘说,起阵的时候天上会掉星星下来,比后山的萤火虫好看一百倍!”
他拽着燕无歇的衣袍晃了晃,眼里的光比刚才哭的时候更亮,“你别走好不好?我带你去看!就一会儿!”
燕无歇刚想拒绝,却瞥见那朵嫩黄的花在风里轻轻颤。
想起方才单秋蹲在藤花下哭的模样,又看看此刻期待得快要蹦起来的样子,拒绝的话忽然堵在了喉咙里。
他哼了声,语气依旧硬邦邦的:“看在花的份上。”
他想,就当是……看在这花确实不难看的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