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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呆子 这叫傻得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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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氏老宅的青石板上还沾着新落的藤花,四灵的虚影在廊下追闹,搅得满院阳光都晃悠悠的。
白虎刚被麒麟的灵火燎了尾巴毛,炸着毛躲到单秋身后,爪子扒着他的衣袖嗷嗷叫:“错了错了!麒麟大哥最是温厚!那话是清风山的狐狸教我说的!”
麒麟哼了声,鼻息间喷出的火星落在廊柱上,烧出几个俏皮的小脚印,转眼又被青龙甩来的水线浇灭。
青龙盘在房梁上,鳞片映着堂内的青铜灯,感慨道:“你师兄是真能耐,这老宅的梁木里都缠着他的灵力,一草一木都跟活过来似的。”
单秋正弯腰给脚边的长青藤浇水,闻言笑了笑:“他说这是单家的根,不能断。”
指尖刚触到藤叶,就被白虎扑过来蹭了满脸绒毛,“别闹。”
他推开这团白乎乎的影子,耳尖却微微发红。
师兄重塑老宅时,特意在他窗下种了当年他最喜欢的紫色藤花,此刻正缠着窗棂开得热闹。
青龙忽然歪了歪头,尾巴轻轻一摆:“外面吵得很,春泠在拦人呢。”
它晃了晃龙须,“听藤灵说,来了不少人,领头的两个,一个姓燕,一个姓谢。”
单秋浇水的动作顿了顿,阳光透过他指间落在青石板上,碎成点点金斑。“姓谢?”
“谢茗?”
他有些不太确定来人是不是这个名字,指尖的水流悬在长青藤叶上,迟迟没有落下。
找回全部记忆的这些日子,往事像潮水般在脑海里翻涌。
谢茗的名字,就藏在那些记忆中,带着几分少年时的清朗。
“应该是他。”青龙在房梁上打了个哈欠,鳞片反射的光落在单秋脸上,“藤灵说那人腰间挂着仙盟玉佩,说话温吞得很,倒像是从前山上的那个谢二公子。”
单秋“嗯”了一声,将水浇在藤根上,看着水珠渗进青石板的缝隙。
记忆里的谢茗,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在崇灵山的石阶上跟他并排跪着受罚,膝盖压着碎石子也不吭声,只趁师兄转身时偷偷塞给他颗蜜饯。
是会把山下新出的话本折成小册,藏在他书桌上,扉页上还画着歪歪扭扭的小狐狸。
单秋的指尖在藤叶上停顿片刻,水珠顺着叶脉滚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最后那次见谢茗的画面,忽然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谢府的海棠开得正盛,落了他满肩花瓣。
谢茗被他一拳砸在胸口,闷哼一声却没退半步,只是抬手拂去他发间的落瓣,眼底的笑意里缠着丝说不清的涩:“你现在是可以下山了吗?”
那时单秋满脑子都是谢茗塞给他的那本话本,里头写的少年心事,竟与他望着师兄背影时的悸动分毫不差。
那句“原来这就是喜欢”像根刺,扎得他坐立难安,只能揣着剑冲下山来。
此刻听谢茗问起,只当是看穿了他的窘迫在嘲讽,怒火瞬间窜上头顶。
“闭嘴!”他反手又是一掌,灵力裹挟着掌风拍在谢茗心口。
对方踉跄着后退,喉头涌上的血溅在雪白的海棠瓣上,红得刺目。
单秋攥紧了剑,指节泛白。
他不敢看谢茗眼里的错愕,更不敢细想那话本里的字句,转身就走时,喉间挤出一句淬了火的低吼:“该死的谢冕宁!你害惨了我!”
满肩海棠落了一地,像极了被他踩碎的、不敢承认的心事。
那句骂声撞在谢府的朱漆廊柱上,又弹回来追着他的背影,混着身后谢茗压抑的咳嗽声,成了他记忆里最后一声关于海棠的回响。
此刻青石板上的水珠已洇透了石缝,单秋望着窗下缠满藤花的窗棂,忽然抬手按了按眉心。
如今想起来,谢茗那句话里的小心翼翼,倒像是藏了许久的期盼。
“他总爱装傻。”单秋低声说。
白虎不知何时蜷在了他脚边,尾巴尖轻轻扫着他的靴面:“傻好啊,傻了才不会被灵火燎尾巴。”
单秋被它逗得弯了弯唇,眼底的沉郁散了些。
那些画面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可心里的滋味却像被浓雾裹住了。
知道该是亲近的,该是怨怼的,该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可伸手去摸,却空荡荡的,抓不住半分实在的暖意或刺痛。
就像此刻想起谢茗,脑海里能数出十件百件他们一起做过的事,却想不起挨罚时蜜饯的甜味,记不清话本里的故事,连最后那一掌落在他肩上的触感,都模糊得像隔着层冰。
“关系……是很好的吧。”他低声自语。
“好啊!”白虎猛地抬起头,尾巴在青石板上扫得啪嗒响,“谢大哥总跟我们说,你俩是崇灵山的卧龙凤雏,说他这辈子都赶不上!”
话音刚落,廊下斜倚着的朱雀忽然睁开眼,尾羽上的火纹“腾”地亮了半分,语气里带着被吵醒的不耐:“该死的蠢猫,你懂个屁!”
它扑棱着翅膀落在单秋肩头,火红的羽毛蹭过他的脸颊:“那时候谢茗偷偷给你攒了一匣子话本,被你师兄发现,他大哥罚他在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叫什么?这叫……”
朱雀歪着头想了想,“这叫傻得冒泡!”
白虎不服气地龇牙:“那单秋还把师兄给的千年雪莲偷偷塞给谢茗呢!说他炼丹伤了根基!”
“那是两码事!”
“就是一码事!”
两兽又吵作一团,灵火与金光在廊下撞出细碎的光。
单秋看着它们闹得欢,忽然伸手揉了揉白虎的脑袋,又指尖轻点朱雀的尾羽,轻声道:“别吵了。”
指尖触到朱雀羽毛的瞬间,脑海里忽然闪过个画面。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谢茗跪在崇灵山的雪地里,鼻尖冻得通红,却还扭头冲他咧嘴笑,手里攥着本被雪打湿的话本,说“这册新出的,你肯定喜欢。”
而他自己,攥着师兄给的千年雪莲,在廊柱后站了半个时辰,直到雪莲的寒气浸得指尖发麻,才趁着夜色把药塞进谢茗怀里,恶声恶气地说“再敢给我带这些没用的,我就烧了你的书箱”。
那时谢茗眼里的光,亮得像雪地里的星。
“是一回事。”单秋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飘落的藤花。
白虎和朱雀同时停了嘴,愣愣地看着他。
他弯腰将最后一勺水浇在长青藤根上,水珠渗进土里,像极了那年落在谢茗肩头的雪。
“都是……傻得冒泡的事。”
青龙在房梁上低笑一声,鳞片晃出细碎的光:“总算想明白了?”
单秋没回答,只是望着院门外,“外面还有谁?”
“还有个姓燕的。”青龙尾巴在房梁上绕了半圈,鳞片映着光,语气里带了点凝重,“藤灵说他手里捏着块黑玉,站在阵外喊你的小名,说那玉是你当年落在焦土上的。”
单秋的指尖在长青藤叶上掐出一道浅痕。
燕无歇……这个名字烫得他心口有些发紧。
记忆忽然被拉回某个暖融融的午后,藤花在廊下堆得像云。
五岁的自己蹲在藤花下哭,新做的生辰礼服染了块污渍,他怕被母亲责备。
有双穿着玄色小靴的脚停在面前,递来块绣着燕子花纹的帕子。
抬头就看见个比他高半头的少年,眉眼桀骜,却笨拙地用帕子替他擦脸,说“哭起来像只被雨淋湿的猫”。
后来他把最饱满的那串藤花塞给对方,奶声奶气地说“这个给你,等会儿我带你去看四灵阵,我爹说今天阵眼会发光”。
少年把藤花别在腰间,勾着他的手指说“拉钩,不许骗我”。
母亲牵着他的手穿过藤花廊时,他还在数燕无歇别在腰间的藤花有几朵。
直到听见“清玄他愿收你为徒”,整个世界忽然只剩下“上山”“师兄”这两个词。
他把带燕无歇看四灵阵的承诺忘记了。
如今想来,那时燕无歇或许就站在墙外,手里攥着枯萎的藤花,一直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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