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燕无歇 我也是来见 ...
-
次日卯时，无烬海域的潮汐刚退，单氏山下已聚起黑压压的人影。
四灵阵重启后泛起的碧光如琉璃罩般笼罩着山域，阵纹流转间，能看见内里长青藤攀着断壁疯长，绿意几乎要漫出结界。
各派修士被拦在单氏山三十丈外。
风家父子的灵舟最先落定，风临渊一袭银袍立于阵前，对着护阵的长青藤拱手：“风氏风临渊，特来为单氏启灵道贺。”
回应他的是藤叶簌簌的轻响，四色灵光忽然亮起，在他面前凝成半透明的壁障。
有声音从阵内传来，清越如玉石相击：“家主有令，非旧识者，暂候阵外。”
风临渊眉头微蹙，指尖凝起灵力试探，却被阵纹反弹的力道震得后退半步。
他望着碧光深处隐约的殿宇轮廓，语气沉了几分：“单氏启灵，三界同贺，我风家带了贺礼……”
“贺礼心领，”那声音打断他，“当年魁妖破阵时，风家曾派人‘观阵’，四灵阵记着呢。”
风临渊指尖捻着袖角，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终是没再争辩，只扯着儿子后退数步，在阵外寻了块青石坐下。
未几，谢家与燕家的灵舟相继停靠。
谢茗青衫立于船头，腰间仙盟玉佩随风轻晃，身后灵舟上，长青藤盆栽的叶片正朝着阵内方向舒展。
他并未上前，只对阵内扬声道：“谢茗携谢家贺礼，特来向单氏道贺。”
话音落时，四灵阵的青光微闪，却仍未放行。
而燕家的灵舟上，燕平扶着面色惨白的燕盏站在甲板上，燕无歇的玄色身影始终隐在船舱阴影里。
“谢盟主。”燕无歇的声音从船舱阴影里漫出来，玄色衣袍随海风轻扬。
他缓步走到船头，指尖把玩着那枚漆黑的残玉，目光扫过阵前的谢茗，带着几分嘲弄：“看来你这仙盟玉佩，在单氏阵前也不好使。”
谢茗转过身，他抬手抚了抚腰间玉佩，语气平淡：“燕家主何必在此逞口舌之快？单氏闭山千年，如今刚启灵，对旧识生分些也正常。”
“旧识？”燕无歇低笑一声，将残玉抛起又接住，“当年单氏求援时，谢盟主的父亲可是第一个在仙盟议会上说隔岸观火方为上策的。”
“如今倒来认旧识，不觉得可笑？”
谢茗的脸色微沉，指尖在袖中攥紧：“燕家主当年带着人去单氏焦土吊唁，回来就闭关三年修为大增，这事蓬莱界域谁不知道？”
“你我彼此彼此，何必在此互相揭短。”
燕无歇忽然笑出声，玄色衣袍在海风里翻卷如墨，他将残玉按在掌心，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玉面：“彼此彼此？谢盟主怕是忘了，当年你父亲说隔岸观火时，你就在议会堂的梁柱后听着。”
“而我燕家，至少敢去单氏焦土走一趟，总好过某些人，连靠近焦烟都不敢。”
谢茗的指尖在袖中掐出红痕，青衫下的灵力隐隐波动：“燕无歇，你非要在此处撕破脸皮？”
“脸皮？”燕无歇挑眉，忽然将残玉对着四灵阵举起，漆黑的玉面映出碧光流转的阵纹，“单氏的焦土上，早就没什么脸皮可讲了。”
他扬声对着阵内道，“里面的人听着，当年你们四灵阵崩碎，是我燕无歇捡了这枚残玉，研究透了阵眼玄机。”
“如今你们启灵，我把这源头送回来，该不该请我进去喝杯庆功酒？”
话音刚落，四灵阵的碧光猛地炽烈起来，赤纹如火焰般沿着阵纹游走，竟朝着燕家灵舟的方向压近了半尺。
燕盏在甲板上抖得像筛糠，抓着燕平的手几乎要掐进肉里。
谢茗皱眉看了燕无歇一眼：“燕家主这是故意要激怒灵阵？”
“激怒？”燕无歇收回残玉，指尖在玉面摩挲。
“不，”燕无歇的指尖在残玉上顿了顿，玄色衣袍被海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绣着的暗纹，那纹路竟与四灵阵的残柱有几分相似，“我也是来见见故人的。”
谢茗猛地转头看他，眼底满是错愕。
当年单氏灭门时，小秋也不过十六岁，没想到燕无歇竟说认识他？
燕无歇抬眼望向碧光深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藤叶，落在某个看不见的身影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缱绻：“单秋儿你当年不是说，四灵阵的赤纹是凤凰血所绘，遇旧主会显真形。”
“如今我带着阵眼残玉来，你怎么反倒躲着不肯见了？”
“当年你蹲在藤花旁哭的时候，我可是递过一方帕子的。如今回来了，倒把旧人又忘得干净。”
“是了，也不是第一次了。”他苦笑一声。
四灵阵的碧光骤然一滞，赤纹游走的速度慢了半拍，像是被这名字惊到。
片刻后，那道清越的声音再次传来，却比之前冷了三分：“家主正在闭关，不见外客。”
“闭关？”燕无歇低笑，将残玉按在眉心，闭目感应着什么，“我怎么听见阵眼在响？像是……长青藤在哭。”
他忽然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告诉单秋，当年这单氏旧物，我替他收了千年。如今物归原主，他总该出来认认。”
燕盏在一旁听得浑身冰凉，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单氏焦土上，燕无歇蹲在阵眼旁时，确实对着一块染血的青石喃喃自语，那时只当他在研究阵法，如今想来，竟是在与单秋的残魂对话？
四灵阵的碧光剧烈波动起来，赤纹突然凝聚成一只凤凰虚影，在阵壁上盘旋悲鸣。
谢茗望着那虚影，忽然明白燕无歇的狠。
他不仅要揭旧账，还要逼着单秋出来，用这份故人之谊，撕开单氏最痛的伤疤。
“燕无歇，你疯了！”谢茗低喝。
“疯？在场的谁不是疯子！”燕无歇抚着衬袍上的朱砂痕，眼底闪过偏执的光，“我等了两千年，就是要问问他，当年若是他还记得我，若是来找我，我必定会出手相助，但他没有！他把我忘了！把我困在这残玉的梦魇里整整两千六百年！”
风卷起他的话撞在阵壁上，凤凰虚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啼鸣，竟在碧光上撞出一道裂痕。
阵内传来的回应迟了片刻，清越的声音里多了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家主说，不识此人。”
“不识？”燕无歇低笑起来，笑声里混着海风的咸涩，“他当年教我辨认阵眼时，指尖的凤凰血纹蹭了我满袖，怎么如今倒不认了？”
他忽然解开衣襟，露出内里月白衬袍上一道浅淡的朱砂痕，“你看，这印子我留了两千年，你总不能赖掉。”
四灵阵的碧光剧烈震颤起来，赤纹凝聚的凤凰虚影猛地拔高，双翼扫过阵壁，激起漫天流光。
有细碎的断裂声从阵内传来，像是长青藤的老根在土里崩裂。
燕无歇望着那道朱砂痕，指尖抚过衬袍时微微发颤，仿佛在触碰两千年未凉的余温：“你教我辨阵眼的纹路，说赤纹遇真阳会发烫，你摘藤花给我，说单氏的藤花能安神，你还说……”他忽然顿住，喉结滚动，“说等生辰一过，就带我看四灵全貌。”
“可你食言了。”
“你去了崇灵山！你把我忘了！单秋儿！出来见我！”
最后四个字砸在阵壁上，凤凰虚影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啼鸣，竟冲破碧光的束缚，朝着燕无歇的方向俯冲而来。
赤焰般的羽翼掠过他的衣襟，那道朱砂痕忽然亮起，与凤凰虚影交相辉映。
燕无歇没有躲，任由虚影的火焰舔舐着衣袖，眼底翻涌着偏执的疯狂：“你看，还是认的。这凤凰血纹，从来就没骗过我。”
谢茗惊得后退半步，灵力在掌心凝聚，他从未想过，燕无歇与小秋竟有这般渊源。
这份藏了两千年的执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有多可怕，它能轻易撕碎一切，也能将自身焚烧殆尽。
四灵阵的碧光在凤凰虚影冲出的刹那剧烈收缩，阵壁上的裂痕如蛛网般蔓延，露出内里长青藤扭曲的根须。
那些藤条正疯狂抽打断壁，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痛苦。
“家主说……”阵内的声音突然哽咽，清越的音色里淬着冰，“当年赠你的藤花，早随焦土化灰了。”
“化灰？”燕无歇猛地抓住俯冲而来的凤凰虚影，赤焰灼伤了他的指尖，留下与朱砂痕如出一辙的印记，“可我梦里的藤花，开了两千六百年！”
他将染血的手指按在残玉上，裂开的细纹里渗出更多暗红汁液，“你闻，这残玉还带着藤花的香，你怎么能说忘就忘？”
谢茗看着他指尖渗血的伤口，忽然觉得遍体生寒。
燕无歇哪里是来讨债，他是把自己的魂魄都炼进了这枚残玉里，用两千年的执念养着一个早已破碎的梦。
阵内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落在地。
紧接着，四灵阵的碧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赤纹凝聚的凤凰虚影发出最后一声哀啼，竟化作点点火星，落在燕无歇的月白衬袍上，烧出一个个细小的孔洞。
“单秋！”他嘶吼着，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你出来！否则我就拆了这四灵阵。”
凤凰虚影在他头顶盘旋悲鸣，碧光上的裂痕越来越多，阵内隐约传来长青藤倒伏的声音。
燕盏瘫软在甲板上，望着眼前这疯狂的一幕，忽然明白，燕无歇哪里是来道贺，他是来同归于尽的。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燕无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