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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苦涩 那样温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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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半夏,山间的桃树苗已抽出半尺新枝,老榕树的绿荫遮了大半个山腰。
时光荏苒。
春泠那些关于天道、雷劫的腥风血雨,仿佛都被这半年的暖阳晒成了褪色的旧痕。
单秋每日跟着春泠打理桃树,听山灵讲些零碎的山间趣闻,日子过得安稳又温柔,连腕间的红玉都总是暖融融的。
可这样岁月静好的时光,却在一个蝉鸣聒噪的午后,被轻轻打破了。
单秋蹲在桃树苗旁,手里捏着片新叶,犹豫了好一会儿。
他抬头看向正在翻晒草药的春泠。
“师兄,我们……能不能下山去看看?”
春泠翻草药的动作猛地一顿,竹匾里的草药哗啦啦滚了几片出来。
他转过身,脸上的温柔还在,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下山做什么?山里不好吗?”
“好是好。”
单秋抠着树叶的边缘,声音小声却带着期待。
“可我想看看山下的镇子,我好像……以前和你去过?”
“脑子里模模糊糊的,记不清了。”
“我近来想起了谢茗这个名字……谢茗是谁啊?我总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想去镇上问问,说不定能想起些什么。”
“谢茗”两个字像根针,猝不及防刺进春泠心里。
他压下心头的波澜,走过去蹲在单秋面前。
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记不起来也无妨。山下镇子人多眼杂,不如山里清静,等桃树再长高些,师兄陪你在山里种更多桃花,好不好?”
他试图用桃花林留住他,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温柔圈起一个只有他们的世界。
可单秋摇了摇头,眼底的期待更亮了些。
“就去一天好不好?我想看看你以前下山历练走的路,想看看你给我买糖人的铺子,说不定看到了,就能想起更多事了。”
他拉着春泠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像从前无数次撒娇那样。
“师兄,带我去嘛。”
春泠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那里的渴望纯粹又热烈,让他无法拒绝。
他沉默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单秋腕间的红玉,玉链的温热在此刻竟带了点微凉的涩意。
他知道,有些东西终究藏不住,有些时光终究要往前走。
可他还是怕,怕下山的风会吹散这半年的安稳,怕外界的碎片会唤醒单秋那些该被遗忘的记忆。
怕他眼底的春光,会染上俗世的尘埃。
山灵飘过来,轻轻落在单秋的发顶,像是在鼓励。
春泠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里带着无奈的温柔。
“好,带你去。”
……
山路蜿蜒,夏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拂过衣袂。
单秋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只刚出笼的雀鸟,时不时弯腰摘朵路边的小野花。
春泠见他眼底的笑意比阳光还要灿烂。
可他心头的不安却像藤蔓似的悄悄滋长,越缠越紧。
他攥着袖中的渡厄剑穗,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转瞬又连忙松开了手,将剑穗小心翼翼地摊在掌心,用指腹轻轻抚平被攥皱的丝线。
这剑穗是单秋去年亲手编的,红黑相间的丝线绕得不甚整齐,结尾处还歪歪扭扭打了个结。
少年当时红着脸递给他,说:“师兄的剑总该有个像样的穗子”。
饮血的剑有了装饰,偏执的人得了珍宝。
这半年的安稳太珍贵,珍贵到让他几乎忘了那些潜藏的危机。
他实在太怕了,怕山下的一草一木、一街一景,都会成为唤醒记忆的钥匙。
怕那些被他小心翼翼掩埋的血腥过往,会突然冲破屏障,将单秋卷入痛苦的旋涡。
他想起小时候的单秋,不过是被树枝划破了手指,都会红着眼眶扑进他怀里哭鼻子,眼泪掉得比断线的珠子还急。
那样柔软又敏感的小秋,要是知道了真相。
知道自己是靠师兄剜心碎骨才活下来。
知道那些温柔岁月的背后是满手血腥。
知道曾经有无数人为他而死……
但这些……都不是春泠最害怕的。
他最怕的,是单秋知道那些血腥背后,那道更残忍的真相。
单氏族灭的画面像一把淬了毒的刀,藏在他记忆最深处,每一次触碰都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至今记得第一次踏入单氏族地时的场景。
万里山林死寂无声,连虫鸣都消失殆尽,焦黑的土地上堆满了族人的尸骨,鲜血浸透了每一寸土壤,连空气里都飘着化不开的魔气与怨气。
昔日名动天下的第一世家,竟在无声无息中化作了人间炼狱,无一人幸免。
他曾在那片焦土上疯魔了百年,被魔性驱使着游荡在山间,直到后来清醒。
离开了那片焦土。
才后来听说,仙盟在残存的族志与魂魄碎片中,拼凑出一个让人遍体生寒的真相。
单氏这场灭门惨祸的源头是单秋的亲父。
那位一手医术能活死人肉白骨,待人接物永远带着春风般的笑意,连师尊当年都曾敬他三分的砚秋尊。
应礼。
为一己私欲,灭人欲,习禁术,制邪器,妄求飞升之道。
此结果一出,仙门世家一片哗然。
在世人眼中,他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
可谁能想到,那样温柔的皮囊下,藏着如此扭曲的疯狂。
……
春泠在那片焦土待了百年,用渡厄带走了一万六千四百九十三只怨魂。
每一只怨魂都在喊冤,但他们恨的喊的叫的都不是应礼。
冤魂夜夜哭叫着。
那罪恶的源头是天道!
春泠用这些怨魂的魂魄碎片,拼凑出更残酷的真相——应礼的疯狂,从不是为了飞升。
那位被世人尊为“砚秋尊”的君子,实则是隐于世间的“四魁”之首。
身负天道密令。
而单秋,天生异象。
是被天道选中的傀儡,天生的四灵之体。
天道为了方便操控这具身体,让单秋生而有缺。
四灵失衡,缺少主灵镇压。
即便用降灵阵无时无刻地压制缺口,还在襁褓中的单秋也时常被体内翻腾的神兽威能反噬,痛的夜夜啼哭。
直到师尊领着刚诞生的我去到了单氏,见到了那襁褓中哭泣的婴孩。
师尊告诉我那个孩子是他没有杀我的原因之一。
当时,我就记住了他。
后来,他上山后我们见到的第一面,我就认出了他。
师尊他用五灵之首的麒麟作为交换,让单母同意了换命。
师尊用麒麟灵火暂稳四灵。
然后告诉单母,只有用灵火淬炼灵体百年,才能让小单秋摆脱了日夜噬骨的痛楚。
天道本想将这具傀儡牢牢掌控,却没料到单秋会因麒麟之力挣脱束缚,甚至在火焰中隐隐有了自主意识。
等到天道反应过来时,想要回收单秋这具“失控的傀儡”,就必须要斩断他所有亲缘羁绊,泯灭他的神智,让他变回一具无知无觉的空壳。
而天道挑来挑去,挑出了最合适的“刀”,那便是单秋的生父,应礼。
当应礼察觉到天道的意图时,已经有些晚了。
所谓的禁术,不是为了飞升,而是为了剥离单秋身上的天命之力。
所谓的私欲,不过是父亲对幼子的珍视。
那炼制的邪器,断烨,也仅仅是为了彻底斩断单秋与天道的联系。
春泠至今记得在废墟中翻找单秋时无意间看见的那封血书,让当时失了智的自己透着扭曲的字迹都感到了无尽的痛苦。
“天道无形,傀儡有心,秋儿……为父护不住你了……”
那是应礼留下的最后痕迹,一半是身不由己的疯狂,一半是亲手弑亲的绝望。
春泠用残魂拼凑出的场景中。
有一幕是应礼站在族地中央,眼底或许还残留着挣扎的痛苦,可身体早已被无形的力量操控。
指尖的医术成了最锋利的屠刀,在被天道丝线牢牢锁住的幼子面前,将那些至亲的族人一一送入了地狱。
他不是疯了,他是被天道扼住了咽喉,成了屠戮至亲的刽子手。
春泠却笑了。
可这又如何?
血流成河的单氏一族,不会因为他的“身不由己”而复活。
单秋失去的亲人,不会因为这隐晦的操控而归来。
所以春泠杀了他,在那片焦土之上。
……
片刻功夫,他俩已经走到了山下的镇上。
“师兄,你看那卖糖画的!”
单秋的声音拉回春泠的思绪,少年指着镇口的小摊,眼睛亮晶晶的。
“和小时候你给我买的一样!”
春泠猛地回神,指尖的冷汗几乎要攥不住单秋的手。
他看着单秋脸上纯粹的期待,心口像被巨石碾过。
单秋一定还残留着生父温柔的记忆吧?
那些被岁月过滤过的暖意,或许还藏在他记忆的角落,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惊雷。
若是单秋记起来了,记起那个会抱他、会笑他、会给他讲故事的父亲。
再知道那样的父亲亲手杀了全族……
那份从温柔到残忍的崩塌,那份信仰被碾碎的痛苦,足以将最坚韧的人击得粉身碎骨,更何况是他柔软的小秋。
更何况,是他亲手用渡厄杀了他的亲父……
“师兄?”
单秋见他没反应,轻轻晃了晃他的手。
“怎么了?不喜欢糖画吗?那我们去买糖葫芦好不好?”
“好。”
春泠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扯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
“都买,你想吃什么师兄都给你买。”
他牵着单秋往小摊走去,脚步却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不敢想象,当温柔的记忆与血腥的真相碰撞,会在单秋心里掀起怎样的海啸。
这个“君子”之名,曾是修真界的佳话,如今却成了悬在他心头的利刃。
时刻提醒着他,最可怕的不是天生的恶,而是温柔到极致的疯狂。
夏风带着镇上的喧嚣吹来,单秋的笑声清脆依旧,春泠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悄悄抬手,指尖在单秋腕间的红玉上轻轻一点,一缕灵力沉入玉链,像是在加固那道守护的屏障。
无论如何,这个秘密必须烂在他肚子里。
哪怕他要永远背负着这份沉重的真相,哪怕他要在每个午夜梦回时被那份温柔与残忍交织的画面折磨。
他也绝不能让单秋知道这血腥残酷的真相。
单秋拿着刚买的糖画,开心地递到春泠嘴边:“师兄尝尝,甜不甜?”
春泠咬了一口,甜腻的糖霜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蔓延的苦涩。
他笑着点头:“甜,和你一样甜。”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甜的背后,藏着怎样一道不敢触碰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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