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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戏文 师兄,魔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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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泠望着单秋被糖霜沾得亮晶晶的嘴角,眼底的痛苦与挣扎几乎要溢出来。
比起应礼是主动为恶,这种被操控的无奈,这种“身不由己”的屠戮,或许更让单秋难以承受。
因为连恨,都找不到一个纯粹的对象。
他抬手,轻轻擦去单秋嘴角的糖霜。
指尖的温柔带着决绝的力量:“小秋,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要相信师兄。
单秋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眼底满是信任:“我当然信师兄!”
春泠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喉间一阵发紧。
他只能用尽全力护着这份信任,护着这个被命运捉弄的少年。
天道也好,四魁也罢,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也会挡在单秋身前。
他不能让天道再伤他分毫,更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被操控的悲剧。
不管应礼是被操控还是自愿,不管天道如何算计,他都会守住这个秘密。
单秋不必知道自己是天命之子,不必知道那场灭门的真相,更不必知道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用鲜血铺就的阴谋。
他只需要做那个会为小事哭泣、会为糖人开心的小秋。
活在他用性命守护的温柔乡里,永远不必沾染那些肮脏与黑暗。
街市的喧嚣渐渐淹没了心事,春泠握紧单秋的手,掌心的汗与少年的温度交融,那份真实的触感让他稍稍定了神。
单秋正兴奋地指着不远处的杂耍摊,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星:“师兄你看!那个人会吞剑!好厉害!”
他拉着春泠往前挤,手腕上的红玉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春泠被他拖着往前走,目光却始终落在他的侧脸上。
少年的眼里只有纯粹的好奇与快乐,干净得让人心颤。
真好。
春泠想,就这样真好。
他悄悄松了松紧绷的肩,任由单秋拉着自己穿梭在人群里。
那些关于天道、四魁、灭门的血腥念头,暂时被他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
此刻他不是那个背负着沉重过往的守护者,只是单秋的师兄。
是会陪他看杂耍、买糖人、在热闹街市上慢慢闲逛的人。
“师兄你看!那有卖风车的!”
单秋又被新的玩意儿吸引,回头冲他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我要那个兔子形状的!”
“好,给你买。”
春泠笑着应下,快步走上前,掏钱买下那只兔子风车。
风一吹,纸风车哗啦啦地转起来。
他将风车塞进单秋手里,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少年的掌心。
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熨帖了心底所有的褶皱。
街市的喧嚣还在继续,阳光穿过人群落在两人身上,带着市井烟火的暖意。
春泠望着单秋举着风车奔跑的背影,喊了一声:“慢点跑,别摔了!”
回应他的,是单秋清脆的笑声,混着风车转动的哗啦。
春泠站在原地,看着少年在人群里穿梭,裙摆被风掀起小小的弧度。
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在桃花林里追蝴蝶的小秋。
他自从知道小秋复生后没有记忆,就一直希望小秋能活在那些还没有血腥、没有阴谋的日子里。
那时的桃花开得正盛,风吹过树梢都是甜的。
小秋会因为捡到一颗好看的石子开心半天,会因为他晚归片刻就噘着嘴撒娇,眼里的光亮得像星星,心里装的全是简单的欢喜。
小秋还小,不应该像他一样,被困在漫长的时光里,背负着千年的记忆,走得沉重又疲惫。
他会做那挡风的墙。
护他。
岁岁年年,不染尘埃。
春泠迈开脚步跟上去,脚步放得很慢。
……
街市的喧嚣里忽然飘来咿咿呀呀的唱腔。
单秋举着快吃完的糖葫芦,眼睛一下子被戏台前攒动的人头吸住。
他才眼睛一亮,拉着春泠就往人群里挤:“师兄快看!有唱戏的!”
春泠被他拽着,目光扫过戏台周围攒动的人头。
心里那点不安又悄悄冒了出来,却还是顺着他的力道往前挪了挪。
单秋好不容易挤到前排,踮着脚往台上看,只见戏台上的花脸正声嘶力竭地唱着,水袖翻飞间满是悲怆,锣鼓声敲得又急又重,听得人心里发紧。
正巧台上红衣的“魔”正执剑指天,唱腔凄厉得像裂帛:“三界笑我疯魔,谁见我心头血未凉……”
“这唱的是什么呀?”单秋转头问旁边摇着蒲扇的老者,眼里满是好奇。
老者捋着胡须叹气。
“听说是段隐秘往事,讲一只魔头为爱杀红了眼,疯魔得很。你听这词儿——‘血染三生石,泪洒忘川河’,说那魔头竟会哭呢!”
说罢,他撇撇嘴,笑道:“荒唐得很!天下谁人不知魔性本恶,只懂杀戮不懂情,莫说哭了,便是真心笑一笑都难,这戏文啊,净编些哄人的噱头。”
单秋听得入了神,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风车的竹柄:“魔……也会哭吗?”
“怎会不哭?”
台上的唱腔陡然转柔,红衣的“魔”垂眸抚过剑上的血迹,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悲戚。
“爱入骨髓,便是魔心也会疼,疼极了,自然要哭的。”
单秋听得愣了愣,下意识地回头看春泠。
却见师兄望着戏台的方向,脸色白得吓人,指尖紧紧攥着,指节泛白如霜。
台上的唱腔还在继续,那句“魔头泣血,为爱成狂”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春泠的耳朵里。
台上的戏文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伪装的平静——那哪里是传说,分明就是他自己的过往。
当年单秋魂散后,他在单氏族地疯魔百年。
杀过仇敌,也伤过无辜,周身魔气缭绕,人人皆道他成了冷血的魔头。
可谁又知他本就是魔,只是披上皮,装了百年的人。
是否又有谁见过他在无数个午夜,对着空荡荡的桃花林,无声落泪到天明?
“简直胡编乱造!”
旁边的老者狠狠扇了下蒲扇。
“魔就是魔,嗜血是本性,何来情爱?哭?怕是杀红了眼认错了路吧!”
周围的看客也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议论。
“魔性难改。”
“戏文骗人”。
单秋却没应声,只是望着台上红衣翻飞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迷茫。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一个满身血腥的人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空气里的血腥味中,竟藏着一丝极淡的、像要碎掉的温柔。
“小秋,我们该走了。”
春泠的声音有些发紧,伸手想拉他离开。
这戏文太刺心,他怕那“魔会哭”的荒唐桥段,会勾连起单秋潜意识里的碎片,更怕旁人的议论会触碰到他心底最敏感的角落。
可单秋却摇摇头,指着台上正垂首拭泪的“魔”,轻声说:“师兄,你看他的眼睛,好像不是装的……”
话音未落,台上的“魔”猛地抬眸,眼底竟真有泪光闪烁,唱腔低哑如泣。
“若有来生,愿不做魔,不饮血,只做檐下燕,陪你看春花开满阶……”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有人喊“这戏班为了噱头真敢编”。
有人骂“魔也配谈来生,荒唐!”。
单秋却愣住了,手里的风车不知何时停了转动,怔怔地望着台上那抹红衣,心口竟隐隐泛起一阵熟悉的钝痛。
春泠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看见单秋的指尖在微微发颤,腕间的红玉也泛起极淡的凉意。
他再也顾不上别的,一把将单秋拉到怀里,用身体挡住他望向戏台的目光。
声音压得极低:“别看了,都是假的,我们回家。”
单秋被他圈在怀里,鼻尖蹭着春泠衣襟上的草木香,心头的钝痛渐渐消散,却莫名觉得委屈。
“可他哭了呀……为什么大家都说他不会哭?”
春泠抱着他的手臂紧了紧,喉间发涩。
这世间从不知,魔的眼泪比凡人更烫,魔的情爱比刀剑更烈。
只是那些深埋在血腥里的温柔,从来都无人相信,无人看见。
他低头看着单秋懵懂的眼睛,轻声道:“因为他们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戏台的唱腔还在继续,带着世人的嘲讽与不解。
春泠牵着单秋挤出人群,没有回头。
他知道,台上唱的不是魔,是他自己,是那段被时光掩埋、连哭都成了荒唐的过往。
风穿过街市,吹得风车重新转动起来,哗啦声里。
单秋的声音软软的:“师兄,魔真的会哭吗?”
魔会哭吗?
春泠喉间一阵发紧,心口的旧伤像是被戏台的锣鼓声震得隐隐作痛。
“会的。”
他会。
他不仅会哭,还会为了那一点微弱的暖意,在幽冥里爬了千年。
疯魔成魔,却甘之如饴。
“师兄?你怎么了?”
单秋从戏文中缓过神来,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于是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春泠猛地回神,对上单秋担忧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戏文不好听。”
他抬手揉了揉单秋的头发,试图转移话题。
“我们去买桂花糕吧?刚才路过街角那家铺子,闻着香气很正。”
他想起山上被暴雨打落的桂花,声音放得更柔了些。
“山上的花都落了,你尝尝山下的,看看和师兄做的味道一样不一样。”
单秋果然被“桂花糕”吸引了注意力,眼底的担忧立刻被期待取代,用力点头。
他拉着春泠的手往街角跑,刚才戏文带来的那点莫名情绪,早就被他抛到了脑后。
“要是山下的不好吃,以后还是吃师兄做的,师兄做的最甜!”
春泠被他拖着往前走,掌心传来少年温热的触感,心头的阴霾也散了些。
他望着单秋蹦蹦跳跳的背影,悄悄松了口气——幸好。
那些尖锐的碎片没有真正扎进他心里。
他加快脚步跟上,指尖轻轻捏了捏单秋的掌心:“慢点跑,跑快了待会儿吃不下桂花糕。”
街角的桂花糕铺子飘来甜香,混着街市的烟火气,温柔得让人心安。
春泠看着单秋趴在柜台前,踮着脚和掌柜讨价还价的模样,眼底的笑意终于染上了几分真实。
管它戏文唱的是魔是神,管它世人信与不信,只要能这样牵着他的手,护着他眼里的光。
那些过往的血腥与荒唐,便都不值一提了。
他要的从来都不多,不过是眼前这一点甜,一点暖,一点岁岁年年的安稳罢了。
哦多克,姐妹们,这章也给我写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