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绾辞》昔有长今

36、晴天霹雳

　　迟暮的手隐隐按于门沿，气势逼人。高大的身形笼罩着薛青绾，发出一种威慑的气场。

　　“我有件事百思不得其解，便想来与将军商议，刚好将军开门出现，这么晚了，你也没睡？”薛青绾镇定自若道。

　　“处理一些事情，你可曾听到什么？”

　　“我见着将军房内亮着灯，刚要敲门，你就出来了。不知将军所议何事？”薛青绾眼里清澈。

　　迟暮虽心有疑虑，却也没再逼问什么。“没什么大事。对了，你深夜前来想问我什么？”

　　“我想问，舒家的案子可有着落？”

　　“舒家老爷最后一次与人交谈是在平王府，大理寺请平王一叙，却滴水不漏。但有人看见舒家的人曾去过东郊那最高的山峰。”

　　薛青绾一惊：“那不就是你找到我的那个地方吗？”

　　“是。季阑曾向你透露过平王，而舒老爷最后一次与人相见也是平王，这两件事想来是脱不开联系的。只是我并未向大理寺的人提起过，再加上假冒舒允贤的女子一心认罪求死，陛下那边逼得紧，实属无可奈何。”

　　“平王究竟想做什么？”薛青绾沉思。

　　迟暮道：“此事你不必再忧，我会处理好。夜色深了，你快回屋睡去吧。”

　　薛青绾见话题成功转移，她立即背过身去溜走。“将军你也早点休息。”

　　*

　　安稳了几日，迟暮下朝回来后便急着前往军营。

　　薛青绾得知，乌孙已于近日悄然伏兵，打得大启麟州措手不及，麟州将领不敌，已飞鸽传书，弃城而逃。

　　两国相安无事多年，乌孙突然袭兵，不费吹灰之力攻下一座城池，这其中定有蹊跷。

　　她听得下人偷偷谈论：“莫不是朝堂上出了内贼？否则乌孙怎会对麟州布局如此熟悉，轻轻松松便赢下一城？”

　　“迟将军今日回来脸色难看极了，想必陛下勃然大怒，定要彻查此事的。”

　　薛青绾正沉思着，一名长相陌生的男子走到她面前来行礼致意：“祝桑见过夫人，将军派我前来护夫人周全，并让我带封信给夫人。”

　　薛青绾半信半疑接过打开：“事态紧急，没来得及同你告别，今日午时便要出发，待相见不知何时，我派祝桑留下护你，万事皆可与他商议，莫要擅作主张。”

　　信封的最后，还有迟暮的亲笔印信。

　　薛青绾也出入过迟暮几次书房，看得出此笔迹正是迟暮所写。

　　“你是祝桑？”

　　祝桑点头。

　　“迟将军身边究竟有多少暗卫，是我不知道的。”薛青绾试探地问道。“你、阳笙，还有谁？”

　　祝桑回：“回夫人，将军暗卫不轻易出现，夫人若是想知晓，等将军回来问他便是，祝桑不便告知。”

　　薛青绾将信件折好放回信封中，心想：迟暮身边的人还真是嘴硬。罢了，此事既已成，她再过问也没什么意思。

　　“夫人有事唤我，我随时都在。”祝桑说罢，一个飞跃上屋顶便消失不见。

　　好一个轻功了得。

　　薛青绾忽地想起什么，喊过芷兰问道：“芷兰，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芷兰：“巳时了，小姐。”

　　“居然都巳时了。快，备一辆马车，去迟将军军营，我去送送他。”

　　*

　　马车行至半路，薛青绾听到外面吵吵嚷嚷，她好奇掀开车帘张望。

　　没想到映入眼帘的，竟是薛青册的医馆。

　　“停！”薛青绾对车夫喊道。“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芷兰：“不知道啊小姐，好像是薛家的医馆。”

　　薛青绾想也没想便从车内下了车。

　　可没想到此刻医馆门前一片混乱，许多吃瓜的百姓纷纷围在周围，将此地挤得水泄不通。若不是官兵呵斥，薛青绾恐怕还不能看见里面究竟发什么了什么。

　　趁人群疏散的那一瞬间，薛青绾看到医馆内的东西被人砸的遍地都是，一片狼藉。而薛青册也被官兵当成犯人，架着走了出来。

　　“薛公子？！”薛青绾震惊。“这发生什么事了？”

　　周世兰紧接着从薛青册身后出来，对薛青绾微微颔首：“付小姐。”

　　“周少卿，这发生什么事了？”

　　周世兰诧异：“付小姐居然不知道？迟将军没同你说过吗？”

　　薛青绾更加疑惑了。

　　周世兰解释道：“薛家出事了。与舒允贤一案和乌孙攻打麟州有关。”

　　望着薛青册被押送走的背影，薛青绾心中隐隐作痛。“这两件事与薛家有何关系？！”

　　周世兰伸出手来：“借一步说话。”

　　二人来到角落里，薛青绾着急地询问，在周世兰的解释下她才明白。

　　“大理寺盘查了多日，终于发现那天去过福禄寺且擅长医术之人，便是薛家大公子。说来也巧，他们与你付家是同日去到的福禄寺，你们居然没有遇到？话又说回来，舒允贤曾有一段时间身体不适，病急乱投医，险些丢了自己的性命。后来查到，给舒允贤开药方的，正是薛青册。她婢女去薛青册医馆闹过几回，可薛青册拒不承认，此事砸了薛青册的招牌，但后来也不了了之。只是目前种种迹象，均指向薛青册，大理寺只好将人先带回。”

　　“至于麟州一事，是麟州刺史亲口指认，薛侍郎与他同流合污，与乌孙勾结，意图谋反。此时裴将军的人应该已经到了薛府，若证据确凿，薛家断不可留。”

　　未等周世兰说完，薛青绾便转身朝薛府奔跑而去。

　　周世兰想要叫住她，却发现薛青绾早已跑出他的视线之外。

　　付容为何对薛家的事情这般上心？

　　*

　　不可能，薛崇飞和薛青册绝不可能做出此等谋逆之罪。

　　薛青绾一路疾跑，路上险些撞上几辆马车，她都拼着一股力朝薛府跑去。

　　她的家人，她还不了解么，此事定是有人陷害。

　　薛青绾顾不了那么多，任凭发髻吹散，一身狼狈模样，她也要去薛府探个明白。

　　可当她费尽气力跑到薛府门前时，便看到裴际舟已经带领一堆人马围在薛府门前，他气势汹汹地将薛崇飞抓了出来，身后跟着数十名家眷仆从。

　　一个箱子扔在了薛崇飞眼前。

　　裴际舟用剑柄挑了挑箱子里的黄马褂。“薛崇飞，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制龙袍。”

　　薛崇飞：“我没有！陛下明鉴！老臣绝无二心！定有奸人害我薛家！”

　　裴际舟狠狠踢了一脚箱子，里面明目的鲜黄色似一抹强光闯进薛青绾的眼睛。

　　“将薛崇飞带回审问！”

　　薛青绾转瞬间头晕目眩，整个人摔倒了下去。

　　*

　　“怎么回事？夫人不是出去送将军的吗，怎么成这样了？”芷兰本在将军府里等候薛青绾归来，不曾想看见的却是周世兰抱着薛青绾从外急匆匆回来。

　　薛青绾的脸色极差，昏倒后不停地喃喃低语。

　　芷兰只听到两个字“不要”。

　　周世兰：“你家夫人卧房在哪？还有，去叫医师过来！”

　　芷兰指了指方向，转身便去找柯影生过来。

　　迟暮走的时候，特意把柯影生留在府中照看薛青绾。

　　等柯影生赶到的时候，周世兰已将薛青绾安放在床榻上。“柯先生，快来看看她吧。”

　　柯影生看到这情形也一脸迷茫：“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将军一走，夫人就病倒了？”

　　周世兰解释：“我在执行公务的时候，遇见了夫人，可她对薛家的事情十分上心，未等我说完便跑去薛府，我担心她出什么事，就跟了上去，到的时候就发现她已晕倒在那里。”

　　芷兰：“薛家？夫人为何会因为薛家的事情晕倒？”

　　片刻，柯影生替薛青绾捻好被子：“夫人无碍，许是受到了刺激这才晕了过去。多谢周少卿送夫人回来。”

　　周世兰听后，也放心地点头：“没事便好......”可他还想过去多看薛青绾几眼，又考虑到此处不是他该多待的地方，转言道，“既如此，那我就先走了。”

　　蓦然间，床榻上的薛青绾猛地惊醒，听到周世兰这句话，她急切地想要喊住他，可不知为何身体不受控制，她整个人从床榻上摔了下去。

　　“夫人！”

　　周世兰被这动静引了回来，他下意识上前扶起她。“你怎么......”

　　薛青绾紧紧抓住周世兰的手，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周少卿，你......”

　　她欲言又止，想到自己的态度未免让柯影生起疑，她就先将柯影生请了出去，顺便以自己想要吃东西的借口引开了芷兰。

　　“求周少卿帮帮薛家。”

　　周世兰不解：“薛家出事，你们付家理当高兴才对，你为何？”

　　薛青绾眼珠一转，开始编谎话：“有一件事，连我父亲也不知道。我有次出去贪玩，险些被贼人害死，是薛家大公子救了我一条命，因为两家关系我一直没敢对外言说。薛家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能看薛家枉死？求周少卿帮帮我！”

　　薛青绾说着，便要给周世兰磕头。

　　周世兰扶住她的手臂：“岂敢受付小姐如此大礼，快快请起。”说罢，周世兰面露难色，“我知道付小姐是好心，但目前的形式对薛家十分不利。薛青册深陷杀人疑案，薛崇飞又被麟州刺史当面指控，这局面可不好收拾。”

　　薛青绾想到周世兰对她讲述的事情，问道：“麟州刺史是何许人也？”

　　“麟州刺史彭浪，正是当朝彭美人的父亲。乌孙攻打下麟州后，与彭浪撕破脸皮，欲将他处死，彭浪东躲西藏，保住一条小命来到陛下面前认罪，并指认薛崇飞。还交出二人的书信往来和薛崇飞的贴身信物，方才你也看见了，在薛崇飞的家里搜出来......”周世兰欲言又止，二人也心知肚明。

　　“不可能的，薛家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情。仅凭一麟州刺史和兵部侍郎，便能与乌孙结盟，我若是乌孙绝不可能相信，这背后定有高位者陷害。”

　　周世兰一语道破：“正是因为一位是麟州刺史，一位是兵部侍郎，所以比其他人更为合适......”

　　薛青绾哑然。

　　“而且，在彭浪和薛崇飞的家里也搜刮出不少金银珠宝，想来这二人，是断不可能翻身了。”

　　不会的，不会的，一定还有救。

　　只要找到证据。

　　“此案现由哪位接管？”

　　“祁寺卿。”

　　祁敏君这个老古董，断是不会让她一介妇人插手此事。

　　许是看出薛青绾的犹豫，周世兰说道：“但由于薛青册的事情，也牵扯重大，因此这两案合并到一起，算是我与祁寺卿一同查案。”

　　薛青绾眼底流露出希冀之情：“不知周少卿可否帮帮我，来日周少卿若需要做什么，我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周世兰：“我......尽力。”

　　出于担忧，薛青绾还是想去大理寺见一见薛崇飞和薛青册的，可她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去探望，也不想给周世兰带来麻烦。
　　但周世兰看出薛青绾的犹豫之处，主动询问：“可有疑虑？”

　　薛青绾支支吾吾的：“我想......去看看他们，不知周少卿可否......”

　　房间内立刻陷入一片寂静。

　　薛青绾敲了敲自己脑袋，懊恼道：“对不起周少卿，是我关心则乱了，我知道你们秉公办案绝不会徇私枉法。”

　　谁知周世兰却答应了：“你待会换身装扮随我进去，不过仅此一次。”

　　薛青绾惊喜：“周少卿你......”

　　周世兰：“我虽知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可付小姐此番做法，已经超出了救命之恩的范畴。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我相信你才会带你进去。”

　　薛青绾感激：“我知道，多谢周少卿。”

　　如今薛彭两家都已被查抄，有关的物件都被带走，她根本不会有靠近薛府的机会。

　　若是能主动询问一二，也是有利。

　　只是周世兰没有敢告诉她的是，陛下大怒，已经赐了彭薛二人死罪，家眷皆处死，仆人发卖。

　　将在十日之后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