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绾辞》昔有长今

3、前世今生

　　她站在这府邸前，一时不知该进还是退，直到她听见一老一少的呼唤：“阿容！”

　　薛青绾虽再怎么不情愿，也得接受事实。在这个世界里，她就是付容，面前的人就是自己的父亲。

　　她努力扯出一个微笑走去。“爹。”

　　付长金看到薛青绾殷红的双手时一脸忧惧：“乖女儿你的这双手怎么回事？！来人！去给小姐拿最好的金疮药来！”

　　“没事的爹，小伤。”

　　付长金小心翼翼地扶着薛青绾，一边关心一边还不忘问：“阿容，谁送你回来的？”

　　付昱拍了拍付容，不悦道：“回来也不知道和哥哥打招呼。”

　　薛青绾正愁该如何称呼这名男子，没想到他自己先说出了身份，也少了薛青绾演戏打听。“阿兄别生气，我和爹爹谈事呢。”

　　付昱“哼”了一声。

　　付长金睨了付昱一眼：“就你多嘴，我问阿容正事呢！”说着，付长金又看向薛青绾，“谁送你回来的？”

　　薛青绾直言道：“迟暮。”

　　付昱以及付长金都松了一口气：“是迟将军便好，是迟将军便好。此事没有其他人知晓吧？”两人都盯着薛青绾，语气中带有确认的意味。

　　薛青绾不确定地点了点头。“应该......没有。”

　　现在的事情不是很明朗，因为她是带着薛青绾的记忆重生在了付容的身体里，若是对付家以及身边的人或事什么都不知道，反而会很麻烦。

　　薛青绾灵机一动，下一秒便故作头疼状捂着头，身体蜷缩着，一副十分痛苦的模样。

　　这让付昱二人担忧起来。“阿容你怎么了？！”

　　付长金直接喊道：“芷兰！芷兰！快扶小姐回屋休息！”

　　名叫芷兰的婢女冒了出来，扶着薛青绾便朝后院走去，身后的付昱父子一脸担忧状地跟着。

　　等薛青绾状态安稳下来，付昱父子才敢小心翼翼地开口：“阿容，你怎么了？”

　　薛青绾坐在榻上，摸了摸头，苦笑道：“今日不知怎么，摔伤了头，有些事情都不记得了。”

　　付昱父子面面相觑，似乎在沟通什么，随后两人的目光一齐看向薛青绾，半信半疑：“你......不记得今日发生之事？”

　　薛青绾皱了皱眉，露出一副委屈可怜的模样：“嗯。我今日醒来便在一口棺材里，吓得我拼命求救，后来不知怎么，我整个在里面天旋地转的，棺材一破，我的头不小心撞在地面上，幸好是迟将军救了我。不过......我不太记得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恳请父兄告知，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付昱惊呆。

　　“妹妹，你、你玩得挺花，这都玩到棺材里......”付昱话还未说完，便被付长金一个手肘给击了回去。

　　“说什么呢！这是你妹妹！”付长金训斥，随后对着薛青绾又温温柔柔的。“阿容，无论你是不是真的不记得，为父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你既然和迟将军有了婚约，那就不要在外招惹别人。”

　　说到这里，付长金叹了口气。“儿时，先帝为你和迟将军赐了婚约，你十分不满，这点为父是知道的。可是你毕竟是个女儿家，再怎么不满，也不能拿自己的贞洁开玩笑。今日，今日可是你闹了半天要和那厮私奔，我与你哥哥不允，你便用自杀来要挟我们，我们只好放你离开。不过为了你的安全，我与你哥哥还是去将军府求了迟将军前去将你带回来，好让你回心转意啊。你要理解为父的用心良苦，你说这话传到外面，不仅对付家有害，对你的名声也不好，对迟将军更......”

　　“等等，婚约？”薛青绾听了这么大一段话，不仅倒吸一口冷气，还惊于付容与迟暮的婚约。

　　付昱道：“爹，我看妹妹这样子，是真的不记得了，不是装的。”

　　“不过你好端端的，怎么到了棺材里呢？”付长金拍了拍手，一脸忧心。“对了，那人呢？迟将军看见了，没说什么？”

　　薛青绾：“我身边没有人啊。”

　　“怎么会这样？”付昱疑惑道，“你不是去城外等他和他私奔的吗，怎么没见着他人？”

　　薛青绾现在连发生在付容身上的所有事情都还没弄清楚，就更别谈她的私奔对象了。不过依付长金这么一说，付容的私奔对象肯定有问题。

　　那座山离大启皇城有很长的一段路程，付容与情人私奔不可能选择那么偏僻的地方，这里面绝对有鬼。

　　这件事得等她弄清楚付容的一些事情后再做打算。

　　“这个先别谈了，我想知道我和迟将军的婚约，先帝究竟为什么赐下？”薛青绾真诚地问。

　　“妹妹，你连这个都忘记了？”付昱不可置信地摇摇头，“你就是因为这个，所以特讨厌迟将军，怎么连这个都忘了。”

　　薛青绾故意撒泼道：“都说了我摔伤了脑子嘛！有些事情一时想不起来也是能理解的，或许我潜意识里本就想忘记这件事呢？”

　　付昱撇了撇嘴，说道：“说到这个，为兄就不得不佩服你的胆量。八年前皇宫夜宴，父亲带你我一同入宫，天色还早，你我便去御花园闲逛。路上遇见有人在练习射箭，你嫌弃地冲上前便抢走那人手中的弓箭对着箭靶射了一箭，虽说没命中靶心，但也算是出色！而后先帝走来，问了你一些问题，你全答对了，先帝觉得你虽身为女子，却有男子的雄心，便做主赐婚于你和迟将军。”

　　“射箭那人便是儿时的迟暮？”

　　付昱点头。“先帝说，你跟着迟将军，定能学到许多东西。没想到，先帝驾崩后，你仗着先帝不在，便对这无凭无据的一直婚约视若无睹，整日报复似的疯玩没个正型。不过幸好当今陛下与迟将军并未计较什么，也没提起这纸婚约。不过要我说，要不是你去招惹练箭的迟暮，也不会有后面这么多事了。”

　　“我就没有闹着要解除婚约？”薛青绾问。

　　“当然闹了！只是陛下不开口，迟将军不开口，咱们付家也不好开口呀是不是。”

　　说到这儿，薛青绾大概有个了解了。

　　付容因为一纸婚约对迟暮怀恨在心，所以在外大度挥霍，甚至有了一个自己的心悦之人。不过这些事情迟暮定有所耳闻，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而今日是付容与男子私奔的日子，可却遭人暗算，险些葬身于山野之间。

　　难道付容已经死了？所以薛青绾的魂才进入了付容的身上，代替了她？

　　这一切还有待考察。

　　薛青绾道：“多谢父亲、兄长，经你们这么一说，我已经记起来了。今日之事确实让你们担心了，不过阿容需要想一想，接下来的事情该怎么处理。还请父亲兄长请回吧。”

　　“头还疼吗？”付长金关心道。

　　薛青绾摇头：“多谢父亲关心，女儿修养几日便能恢复。”

　　付长金点点头：“这金疮药一定要用，可不能白瞎了我乖女儿这么好看的手。”

　　倒是付昱还赖着不走，看着付容如今的模样，啧啧称叹：“哟，我这妹妹撞了个头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平时也没见你这么温柔。”

　　“我要休息了，还不出去？”薛青绾叉腰。

　　付昱伸手挡在眼前：“行行行，我出去、我出去还不行吗。芷兰，照顾好小姐。”

　　芷兰关上房门的那一刹那，薛青绾这才觉得如释重负。

　　好歹将付容的一些事都搞明白了。

　　随后，薛青绾似乎想起来什么，不等询问芷兰，便掀开床被，朝着梳妆台的镜子走去。

　　她有些期盼这张脸和自己长得不一样，这样她就不用为皇宫里那档事烦忧。但她又希望还是自己的那张脸，这样好歹让她知道，薛青绾在这个世界里，仍然存在过。

　　可当她直面铜镜的那一刻，薛青绾神色紧绷，恍惚之间她的心跳都似乎漏了一拍。

　　付容的脸......竟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若自己只是魂穿，为何付容会和自己长得一样？还是说，天下就是有这样的相似之人？

　　薛青绾猛地摇晃脑袋。不对，薛青绾明明记得，上一世的付家，根本没有付容这个女儿，只有付昱一个独子。

　　这样的情况不正和这一世的薛家相似？

　　薛青绾不敢再想。这一切的一切，究竟是因何改变。为什么独独付容与薛青绾，是单独存在的？

　　薛青绾看到梳妆台上的一直簪子，心中又生起一个想法，如果这只是自己幻想的一场梦......

　　她拿起簪子便刺向自己的手臂，谁知一股剧痛感从手臂处爬至她的全身，簪子落地的声音，惊醒了一旁为薛青绾准备洗澡水的芷兰。

　　“小姐！小姐你......你怎么这么傻！”

　　薛青绾认定，这不是梦。

　　说罢，芷兰便要冲出去找付长金，却被薛青绾一把喊住：“芷兰，回来！我没事，你给我包扎一下就行。”

　　芷兰担忧道：“小姐，方才老爷和公子都劝成那样了，您为何还想不开想要自戕啊？”

　　薛青绾又不傻，只是想试试尖锐东西刺向肉里会不会痛，来证明她不是在做梦。伤口不深，只是微微流出些血来。

　　薛青绾笑：“怎么，我经常这么做？”

　　芷兰摇摇头：“芷兰只是希望小姐别为了一个男人而伤害自己。奴婢说句话，希望小姐不要生气。”

　　“你说。”

　　“奴婢觉得那个季阑有什么好，都比不上迟将军一跟手指头，不知道小姐为什么这么喜欢他。”

　　原来叫季阑。

　　薛青绾心想道。

　　“是吧，我现在也是这么觉得。”薛青绾道。

　　芷兰眼前一亮：“真的？！小姐我就说吧，迟将军那么帅气那么勇武，年纪轻轻的就当上了大将军，皇城内有多少名门贵女想要嫁给迟将军都没机会呢！而且今日迟将军救了您，您肯定对迟将军有所改观了吧！季阑那个寒门学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芷兰一前一后，态度明显不同。

　　薛青绾笑着戳了戳她的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心悦迟将军呢。”

　　芷兰义正严词：“没有！奴婢只是为您打抱不平。”

　　“知道。好啦，不聊这个了。我有些累了，替我更衣沐浴吧。”

　　薛青绾洗净了手涂抹上药膏，脱去了衣物，躺进了冒着水汽的浴桶里，乌黑的长发在水中柔曼荡漾，白皙的肌肤在水中若隐若现。芷兰替她擦拭着身体，温暖的水流亲吻着她的肌肤，像是扫除了她所有的烦恼——她好久没有这么惬意过了。

　　“小姐，伤口不能浸水。”芷兰提醒道。

　　薛青绾看着眼前的付家丫鬟，觉得她一定知道不少事情，于是问道，“芷兰，你知道薛家吗？”

　　芷兰：“是与老爷敌对的那个薛家吗？奴婢知道的不是很多，只知道薛家老爷总是说咱们老爷不是，十分讨厌。”

　　“竟是这样？”薛青绾惊讶，在她的印象里，薛崇飞一直是个善解人意的好爹爹，甚至性格与付长金一样。

　　“小姐平时不怎么关心薛家的事，怎么今日倒想起来问了？”

　　薛青绾想了想，直接问芷兰意图太过明显，看来还得想好措辞，旁敲侧击地打听打听薛家状况。

　　“没什么，好奇罢了。”薛青绾忽然想起什么，确认道，“对了芷兰，如今的陛下正是先帝的第三子凌炀吧？”

　　芷兰点点头：“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薛青绾回忆起往昔的事来。

　　从前的她心灰意冷入宫选秀，就在她以为自己的一生要葬送在这冰冷的宫墙中时，凌炀走入了她的世界。从那一刻开始，她的宠幸就从未断过，从美人一路晋升到妃位，受尽了后宫女人的嫉妒。而她的哥哥薛青册也因为她被凌炀赏识，让他入职太医院。

　　她记得自己在睡梦中，凌炀在她的身侧轻抚着她的面庞，温柔唤道：“卿卿。”

　　在凌炀的低语声中，她突然醒了过来。以为是凌炀在唤她小字，她便纠正道：“陛下，臣妾小字是阿绾。”

　　谁知凌炀摇着头笑道：“不，你的小字是卿卿。卿卿......记住了吗？”

　　后来她才知道，自己的容貌、神情甚至是性格都与凌炀已故的宠妃有八分相像，这才凭此入了他的慧眼。

　　本以为凌炀是她的最终归宿，可谁知这一切都是黄粱一梦。

　　后来凌炀不知被谁蛊惑，竟发了疯似的派人去南海取鲛人珍珠，搞得大启民不聊生，赋税繁重，就连对薛青绾的态度也变得冷淡。就在薛青绾怀疑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时，凌炀一病不起，声称鲛人落泪形成的珍珠可以入药，令人死而复生。凌炀又一改常态，对薛青绾好言好语相劝，让她取珠。

　　生前有多风光，死后便有多凄惨。想必她死后，她薛氏一族，也都被赶尽杀绝了吧。

　　薛青绾闭了闭眼，不再去想，现下她只需过好当下便好，其余的她也不愿去想。

　　“若是当今陛下不记得先帝赐下的婚约，我还可以逃过一劫。”薛青绾随便找了个措辞应付过去。

　　若是以薛青绾的身份回来，自己这幅容貌还是会容易招惹到凌炀。不过好在她现在的身份是付容，是一个有了婚约的女子，并不是即将入宫选秀的秀女薛青绾。

　　她当下松了口气。

　　这个身份也算是给了自己一个逃离凌炀的机会。

　　于是乎，薛青绾想到付容与迟暮的婚事。“芷兰，你觉得迟将军这个人怎么样？”

　　芷兰赞不绝口：“迟将军保家卫国，英俊体贴，当然是很好的人！小姐，今日迟将军救了您，您是不是对他有所改观？”

　　薛青绾：“此话怎讲？”

　　“小姐从前一直都说迟将军冷漠，杀伐果断，自己嫁过去还不一定能活下去。现在看来，迟将军还是很在乎小姐的嘛，否则定不会跑那么远去救下小姐。”芷兰说得津津有味，像是迟暮心里的蛔虫。

　　在薛青绾的记忆里，迟暮从小跟着父亲在外打仗，年仅十八岁的他就被封为骠骑大将军，立下赫赫战功。仅仅过了五年，他便接替了他父亲的位置，成为了一国的大将军。

　　这门亲事，却是付容高攀了。

　　“你希望我嫁给他吗？”薛青绾问道。

　　无论怎么说，迟暮终究是个叛国的逆贼，她还是不愿意将自己的一生赌在这样一个人的身上。重来一世，她当然是想要自己好好活下去。不过思来想去，这一纸婚约本就不作数，但若把这场婚姻当做一场交易......倒也可以利用一下。

　　届时薛青绾再全身而退，也并无不可。

　　她只是想远离凌炀，并保全自己的性命。反正自己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用一场婚约交换这一生平安顺遂，薛青绾觉得值了。

　　芷兰滔滔不绝地夸赞着付容与迟暮有多么般配，忽然发现她的小姐一直在发呆，伸出手来在她面前晃了晃：“小姐，你在想什么？”

　　薛青绾回过神来。“没什么，我有点累了，替我更衣吧。”

　　她的想法十分完美，可迟暮那边该怎么让他同意呢？

　　她得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