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绾辞》昔有长今

25、指尖春水

　　“小姐，右相宅邸递来一请帖。”芷兰将请帖交到薛青绾手中的时候，正值辰时。

　　薛青绾接过精致的请帖打开一看，署名“步蘅芜”。

　　这个名字，她有点印象，是右丞区盛洋之子区楚良的夫人。

　　右丞的儿媳请自己去宅邸一叙？

　　“最近女眷们有什么活动么？”薛青绾抿了口茶，问。

　　自从成为付容生活在左丞付宅中，薛青绾一直没有听身边人提起过这个神秘的右丞区盛洋，就连前世薛青绾都对他知之甚少，更别提他的儿子和儿媳了。

　　忽然同她联系，定有猫腻。

　　芷兰：“初春时节，京都贵族女眷们都会聚在一起举办‘袭春会’，只是小姐因为名声问题，没人愿意接近，所以从未有人邀请过小姐。不过今年倒是奇怪......”

　　“举办者是这位名叫步蘅芜的夫人么？”

　　“正是。”

　　“这么说，今年是我第一次受邀参加袭春会了？”

　　芷兰点头。

　　薛青绾喝着茶沉思。

　　付容平日里本就没有什么朋友，而她从前一直被父母教养要懂得如何侍奉君上，对朝廷中的人物关系了解甚少，唯一知道的，便是区家与裴家走得很近。若是能趁此机会摸清女眷背后的势力门路，或许对她而言也是不错的收获。

　　“既然区少夫人这么热情，那我也不好驳了她的面子。芷兰，替我寻一件清新淡雅的衣裳，为我梳妆。”

　　*

　　三月的天碧空如洗，一轮圆日从云缝中洒下千万缕光辉倒映在清澈的湖水中，波光粼粼。岸边的柳枝低垂在湖面上，随风飘动，搅得涟漪阵阵。

　　湖中央的亭子时不时传来几声娇俏的女声，几条鲤鱼像是被吸引，朝着湖中央的亭子游去，张开嘴吃着鱼食。

　　一枝花忽地砸下水面，溅起水波，惊得鱼儿慌乱游走。

　　“阿乔你做什么！把我的鱼儿都给吓跑啦！”喂鱼的女子对说道。

　　名唤阿乔的女子“哼”了一声，并未理踩。

　　由红柳桉木制成的湖心亭坐落在湖中央，亭檐四角皆挂上玉铃铛，在风中发出如碎玉一般的清脆响声，令人心旷神怡。连接亭内与湖边的是一条弯绕的长廊，足够两个人一同走过。好似一条活跃的鱼尾。

　　也在此时，廊上迎面走来一名身着素雪绢裙的女子，对着亭内众多女眷行礼：“付容见过各位姐妹。”

　　薛青绾一抬眼，便看到亭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游走。

　　尤其是那位扔花的女子，看了一眼薛青绾便愤愤地转过头去。

　　亭内飘来一股清香钻入薛青绾的鼻中，一个清冷的女声从里面传来：“是付小姐吗？别在外面傻站着了，赶快进来吧。诸位，还不快把我们的付小姐请来。”

　　想必说话的人便是步蘅芜了。

　　众人皆站在原地不动弹，没有人愿意搭理她，薛青绾也不意外，主动向步蘅芜的方向走去。“小女付容见过区少夫人。”

　　步蘅芜低头制茶，在看到薛青绾来到时脸上笑意难减。“付小姐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薛青绾这才看清步蘅芜的面容。

　　不以美貌评人，步蘅芜算得上她见过的女性中少有的出尘绝世、淡雅脱俗的女子，如同她的名字一般：“蘅芜满净苑，萝薜助芳丛”。

　　“今日第一次见各位姐妹，未免唐突，我特意带来亲手制作的枣泥糕给各位。”薛青绾对芷兰使了个眼色。

　　步蘅芜放下手中制茶的工具，笑意浅浅：“付小姐还有这一手？”

　　薛青绾道：“才学起来的一门手艺，还望姐妹们不要嫌弃。”

　　步蘅芜接过芷兰送来的糕点，当着众人的面咬了一口：“怎么会嫌弃，我们惊喜还来不及呢。嗯，味道的确不错，付小姐有心了。”

　　许是见步蘅芜都吃下了，其余人也不敢拂了步蘅芜的面子，便也跟着咬了一口下去。

　　“我见味道也一般！”江倩乔将嘴里的糕点吐了出来。

　　步蘅芜厉声道：“倩乔不得无礼。”转而对薛青绾又柔声说，“这位是鸿胪寺卿之女江倩乔，性子就是这样，莫要在意。”

　　薛青绾行礼：“见过江小姐，我第一次来，若是不懂规矩，还望姐妹们勿怪。”

　　步蘅芜站起身来拉过薛青绾的手：“怎么会呢，袭春会本就是各家女眷在一起聚会的好日子，没有那么多规矩，付小姐不必拘谨。”

　　步蘅芜将薛青绾拉至中间：“既然人都全了，那么今年的袭春会就此开始。”

　　步蘅芜此话一出，其余人都像方才一样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去了，对薛青绾这个被光明正大邀请过来的女眷毫不在意。

　　步蘅芜解释道：“许是她们还未习惯。”步蘅芜说着，便想招呼大家来，却被薛青绾一把制止。

　　“区少夫人有心了，但我不想因为我自己影响了姐妹们的兴致，还是莫要打扰大家了吧？”薛青绾按下步蘅芜举起来的双手。

　　“付小姐说的是。”

　　薛青绾指着桌案上的茶具，问：“我方才一入亭便闻到茶的清香，不知区少夫人可是在制茶？”

　　步蘅芜还未发话，江倩乔便持着一朵不完整的花苞走了过来，眼里满是鄙夷之色。

　　“付小姐新来的不太懂我们这里的规矩，凡事受邀参加袭春会的女眷，都要在场做出一款与二十四节气名称相对应的茶来，只不过这么多年大家都将二十四款茶做了个遍，付小姐若是想做，怕是很难超越了。”

　　其余人窃窃私语，像是在看付容笑话。

　　“倩乔，不得无礼。”步蘅芜道。

　　薛青绾自然知晓这一次的袭春会并不是普普通通的袭春会，而是针对她的鸿门宴。大家眼里的付容是嚣张跋扈的，对琴棋书画样样不通，逼她制茶就是想让她当众出丑。

　　而身边的步蘅芜，虽看似护着她这个新人，实则是促使其他人将矛头对准自己的主使。

　　薛青绾微微一笑：“江小姐此话在理，各位姐妹珠玉在前，我确实很难超越。但袭春会的规矩不可破，那么我就斗胆献丑一次。趁此时景，我便选‘春分’来制一款茶吧。”

　　江倩乔冷哼一声，一脸不屑。

　　薛青绾对步蘅芜说道：“区少夫人，借桌案一用。”

　　步蘅芜伸出手摊开，示意薛青绾随意。

　　许是见薛青绾胸有成竹，女眷们都十分好奇地朝此走了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薛青绾手中的动作。

　　薛青绾用开水烫壶，而后将排列整齐的细茶末放在鼻前闻了闻，选取一款竹叶青放入茶盏，倒入沸水高冲，清水中漾出碧色茶汤，如同水墨晕开，花苞绽放。瞬间，一股茶香已飘散而出。

　　江倩乔嗤之以鼻：“也不过如此。”

　　薛青绾抬眼，对江倩乔笑道：“不知江小姐可否将手中的花借我一用？”

　　江倩乔微愣，不知道她卖什么关子，准备之间拒绝。可话未说出口，手中的花便被薛青绾一把抢走。

　　“多谢。”薛青绾对她道谢。

　　“你！”江倩乔指着薛青绾，却气得不知说什么话。

　　紧接着薛青绾用茶筅旋转打击拂动茶盏中的茶汤，使之泛起汤花，而后将茶倒入茶盅，最后，薛青绾掰下一片花瓣将两侧朝上置入茶面，用小勺舀起茶汤在花瓣中滴入几滴，宛如一青叶小舟荡漾在碧湖之上。

　　薛青绾做了个“请”的手势。

　　步蘅芜率先尝起：“妙哉！平常的茶都以露水为底，茶叶为心，而付小姐却在茶香的基础之上加入花香。此花香既不浓郁，不夺茶之风采，又能够增添额外的味觉沁人心鼻。付小姐此法着实是妙。”

　　女眷们的神情皆露出惊讶之色。

　　“有草有花，才是春分。”

　　薛青绾退出，将位置让给步蘅芜，并对大家行礼：“付容献丑了。”

　　步蘅芜一把拉过薛青绾的手，将她拉至身边让她坐下：“怎么会，付小姐一来便在大家面前出了采，又怎会是献丑？看来付小姐这款‘春分’，是要名列第一了。”

　　“不敢。”

　　步蘅芜招呼着大家：“都站着做什么？快坐下吧。今日是聚会，姐妹们尽管敞开玩便是。”

　　这时，人群中有一声响亮出来：“听闻付小姐平日放荡不羁，今日一瞧果真似换了个人一样，难怪迟将军会主动向陛下请求赐婚。原来迟将军喜欢这样的付小姐啊。”

　　江倩乔道：“也不尽然。说不定迟将军是因为先帝赐下的婚约才主动向陛下请求，未免拂了左丞的面子。毕竟迟将军可是在外数年从未与付小姐有过书信往来，又怎会有情谊之说？更何况，付小姐的那些事情我们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江倩乔一提起付容的丑事，众人脸色微变，一副看笑话的模样。

　　步蘅芜柳眉一凝：“都胡说什么呢！今日我便发现，你们对付小姐怀有恶意，可没想到愈发过分，哪有一点闺阁女子的气度！”

　　江倩乔撒娇道：“区少夫人，我们可没这个意思。但付小姐从前那些往事，可都是事实，既然做了，为何怕我们说呀......”

　　此时一名女子淡淡出声：“可是迟将军不都澄清过了么？那件事与付小姐无关。若是迟将军厌恶付小姐，又怎会这么做？”

　　江倩乔叉腰：“庄婧娴！你哪边的呀！”

　　庄婧娴：“我不过实事求是。”

　　薛青绾眸中一闪而过的喜色，视线停留在那名叫做庄婧娴的女子身上。

　　“那我也是实事求是！”江倩乔又将视线转移至薛青绾，“付小姐既然来了，不如同我们聊聊你与迟将军的故事吧？我们也很好奇，迟将军是怎么喜欢上你的呀？”

　　薛青绾看着江倩乔一股嚣张的气焰直视自己，毫不怯场，但薛青绾也已猜到江倩乔这么针对自己的原因是何故了。

　　不过是小女子之间的争风吃醋罢了。她又怎会看不出来。

　　从头至尾就将矛头对准自己，若说这场上无人放任她这么做，薛青绾是断然不信的。

　　若是想借此激怒她，那么太可惜了，她薛青绾脾气可好得很。

　　“江小姐......”

　　薛青绾正欲回怼过去，便听到亭外一浑厚的男声传了过来：“自然是真情流露。”